入夜,警察局后院静得能听见老鼠啃桌腿。
沈满仓坐在账房里,把那本流水账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前世审计的直觉告诉他,这本账少了东西——李福做了十年的账,不可能只有这么薄薄一本。少掉的那部分,十有八九就是那本\"黑账\"。
他索性放下笔,闭上眼睛,把白见过的每一张脸在心里过了一遍。
王麻子,收三浦洋行的孝敬,插手李福的事。
周德昌,也在找黑账,藏得深。
还有一个姓赵的巡警,白蹲在院子里擦枪,头顶浮过一行极淡的字:——受佐藤姐之托,盯账房的人。
佐藤姐是谁?沈满仓睁开眼,皱了皱眉。李福头顶的账里出现过\"三秋\"的条子,王麻子头顶有\"三浦洋行\",现在又冒出个\"佐藤姐\"。这些名字像算盘珠一样在他脑子里噼啪作响,拼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形状:有人盯上了警察局的账房,而李福,只是第一个被灭口的人。
第二一早,他揣着几块干粮出了门,先去了东街的三浦洋校
三浦洋行挂着中日合办贸易的招牌,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伙计,见人三分笑。沈满仓没有进去,只蹲在对面的墙根底下,假装系鞋带。他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进出洋行的人,忽然,一个穿黑呢大衣的中年男人从洋行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拿公文包的日本人。
那男人一出现,沈满仓眼前就浮起一大片墨字,密得像打翻的砚台:
——三浦俊夫,洋行买办,明面上中日合办,实为日本陆军情报部潜伏特务,代号\"三秋\"。
——经手军需差价,每月经警察局王麻子之手,送孝敬六十大洋。
——大沽码头,八号夜,有货到。货是军火。
沈满仓差点把鞋带系成死结。
三浦俊夫。三秋。李福见过的那张条子,落款就是\"三秋\"。原来李福查到的是日本人——查到了不该查的事,所以吊死在了库房里。
他慢慢直起身,装作看街景的样子往洋行那边瞟了一眼。三浦俊夫似乎有所察觉,目光往墙根这边扫过来。沈满仓连忙转身,钻进旁边一条巷子,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回到局里,他刚坐下,王麻子就晃了进来,阴阳怪气:\"沈文书,听你去三浦洋行转悠了?\"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挤出笑:\"王巡长笑了,我是去买包烟,顺道看看洋货。\"
\"少来这套。\"王麻子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李福就是多管闲事才死的。你要是也想学他,趁早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他完就走了。沈满仓坐在空荡荡的账房里,盯着桌上那本流水账,忽然笑了。
王麻子以为他在害怕。其实他是在高兴——王麻子这句警告,等于亲口承认了三浦洋行和警察局有勾连,也等于告诉了他:黑账,确实存在。
黑以后,他本该回估衣街的姐姐家。可他刚走到街口,就看见酱菜铺门口围了一圈人,姐姐沈桂香披头散发地坐在门槛上哭,嘴里骂着:\"哪个杀千刀的!砸我的铺子!\"
铺子门板被砸出两个大洞,酱缸碎了一地,咸菜和酱汁淌了半条街。
沈满仓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扶住姐姐:\"姐,怎么了?\"
\"不知道!\"沈桂香抹了把脸,\"下午来了几个混混,进门就砸,什么'让你弟弟把东西交出来'。我哪知道你藏了什么东西?\"
杏儿缩在姐姐怀里,脸煞白,看见舅舅回来,哇的一声哭出来:\"舅舅,我怕……\"
沈满仓蹲下来,把外甥女搂进怀里,心里那根弦绷得几乎要断。砸铺子的人要的\"东西\",八成就是那本黑账。消息传得真快——白他刚去三浦洋行,晚上姐姐的铺子就被砸了。有人想给他一个下马威:要么交账,要么家破。
他闭上眼,强压着怒气,扫了一眼地上的碎酱缸。忽然,他看见院墙外一个探头探脑的混混头顶浮起一行字:
——收王巡长十块大洋,砸估衣街酱菜铺,逼账房交账本。
沈满仓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王麻子。又是王麻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姐姐和杏儿扶进屋,又拿木板把门钉上。夜风从门缝灌进来,他听见自己心里有算盘珠在响:王麻子要账,局长要账,三浦也要账。三方都盯着他这间的账房。
而他现在手里,只有一本对不上的流水账,和一双能看见人心漳眼睛。
半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就着油灯把李福那本流水账一页页誊抄。抄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一个被反复描过的页码——第 47 页,书脊处粘着一层薄薄的纸。
他心地揭开,里面露出一角墨迹。
是半张撕下的纸,写着几个字:——名册在义和当,字据作当票。
沈满仓盯着这行字,手微微发抖。李福把最重要的线索藏在了账本的书脊里——名册,在义和当。
就在这时,窗棂\"啪\"地响了一声。他猛地抬头,窗台上放着一个油纸包,月光下泛着灰白。
他打开窗,院里空无一人。油纸包里是一本比流水账厚得多的册子,封皮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四个字:
《义和当 庚辰年账》。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墨迹未干,只有一行字:
——账归你,命归我。明晚,南市乌市茶楼。
沈满仓握着那本账,忽然觉得,自己从一个替死人平漳账房先生,变成了账本上的一个数字。
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笑了。
这年月的津,果然什么都能当。连命,都能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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