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餐厅,找好座位。江晚霁给路韶光发去信息:
【韶光,今加班,和同事在外面吃饭。不用等我】
【好,我今也要加班】
他的回复很官方,她也毫不在意。
因为她知道,他忙起来的时候,即使是几个字也是从他宝贵的时间里挤出来的。
对于他来,时间就是金钱。
这家餐厅很合朋友的口味。李沐梓吃了不少,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
“爸爸,我吃饱啦。”
李卿临把她从餐椅上抱下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乖,吃饱了,就去旁边玩一会儿吧。”
正好大厅里有一些提供给朋友们的游乐设施。
李沐梓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拎着自己的水壶蹦蹦跳跳跑了过去,没一会儿就和别的朋友玩成了一片,清脆的笑声隔着老远飘过来。
江晚霁看着家伙活泼的背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茶,才抬眼看向对面的李卿临。
“卿临,沐梓是……”
两人时隔八年再度相逢,所以有些话语,她只能斟酌一番后再问出口。
李卿临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视线掠过不远处玩得开心的女儿,轻声答:
“是我的女儿,今年三岁了。”
江晚霁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目光里,他接着下去,
他知道,江晚霁对于他的经历,一定很好奇。所以,他也决定,不问自眨
“大学刚毕业,我就结婚了。很快就有了沐梓,后来,沐梓出生,本来以为是锦上添花。没想到,我妻子刚出了月子,就查出了乳腺癌。”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我们一家三口,相依为命。我和妻子陪着沐梓成长,沐梓又和我一起陪着她妈妈对抗病魔。”
李卿临一边云淡风轻地讲着这些事情,一边把视线投到正在开心玩耍的女儿身上,就像有无数根密密麻麻的银针扎进他的心里,泛着细密的疼。
“对于沐梓,我一直都觉得内疚。她还那么,就陪着我和她妈妈一起东奔西跑,四处求医。到了后期,我妻子甚至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只能用轮椅推着。她一要陪我们走很多路程,却从不喊累,也不要抱。等晚上睡着了,我给她脱鞋,才发现她的脚丫上都是走路太多磨出来的水泡。”
到这里,李卿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抬起指尖蹭了蹭眼角,再开口时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哑:
“坚持了两年多,最后还是没留住她,一个月前去世的。沐梓很懂事,她妈妈离开之后,从不在我面前要妈妈,却常常一个人躲起来抱着她妈妈的照片偷偷哭,每次都是哭累了,躺在地毯上睡着了被我抱回房间。所以刚才她一见了你,才有些情绪失控,失了礼。”
“没关系的,孩子念着妈妈很正常。”
江晚霁没想到短短几句话里藏着这么多煎熬,鼻尖猛地一酸,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茶杯柄,半不知道该什么安慰的话。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
“对不起,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李卿临摇了摇头,扯出一抹浅淡的笑:
“没事,都过去了。因为京北有我们一家三口太多回忆了,站在原地刻舟求剑是痛苦的。总不能一直沉在过去里,孩子还要长大呢。所以,我向律所主动申请流令,带着女儿来了这里。”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跟着轻松了些:
“女儿是我的妻子在这世上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我得把她好好养大,让她快快乐乐长大,不让她受到一点儿委屈。”
江晚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追着泡泡跑的李沐梓,女孩扎着蓬松的羊角辫,跑起来辫子一颠一颠的,脸上全是没心没肺的笑,她才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却要经历成年人都难以接受的生离死别。
她轻轻叹了口气,轻声:“沐梓很懂事,你已经把她教得很好了。”
李卿临没再接这个话题,而是朝着江晚霁举杯:
“晚霁,你知道吗,我最应该感谢的,就是你。如果没有你这个同桌对我的帮助,我不会有今的成绩。”
起李卿临,也是个名副其实的苦瓜了。
学三年级之前,李卿临有一个特别幸福的家庭。他上面有一个姐姐,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家境优渥,他的成绩也很优秀。
后来,李卿临的父亲李大庆投资失败,开始自暴自弃。甚至还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并且在赌场上认识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李卿临的母亲齐心一直规劝丈夫,希望他能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迷途知返。
但是李大庆像被鬼迷了心窍一般,一心想要和齐心离婚,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如他所愿,两个孩子一人一个。齐心带走了李卿临的姐姐李雪颜,把李卿临留给了李大庆。
后来李大庆很快再婚了,那个女人容不下李卿临,李大庆就把他丢给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也是从那之后,开朗活泼的李卿临悄然换了一种性格,成绩也一落千丈。就连上课的时候也经常走神,思想开差。
江晚霁那时候作为他的同桌,经常提醒走神的他认真听课。
她印象中还记得李卿临的母亲齐心隔三差五就来学校看他,直到现在江晚霁也不明白,李卿临的母亲到底输在哪?
无论,家世样貌,为人处事,可以是无可挑剔。却还是在婚姻里一败涂地。也是从那时候起,江晚霁才决定要当一个律师,为社会上的弱势群体争取属于他们的合法权益。
江晚霁看他闷闷不乐的时候,经常主动找他聊,把他一次又一次从冰冷颓废的泥潭里救上岸。
所以,对于李卿临来,江晚霁对他意义非凡,是年少灰暗日子里唯一照进来的光。
江晚霁听完这些埋在岁月里的旧话,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那些被时光冲淡的少年往事一下子翻涌上来。
她还记得那个总是坐在靠窗位置,把脑袋抵在冰凉墙面上发呆的男孩,明明眉眼还带着少年的青涩,整个人却裹着化不开的沉郁。那时候她只是觉得,不忍心看他就这么把自己困起来,她只是做了自己觉得该做的事,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把这些点点滴滴都记在心里。
后来,李卿临总算有了自己的能力,逃离了原生家庭。他努力从父母婚姻失败的婚姻中跳脱出来,选择走进婚姻,却没想到,命运又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年纪轻轻,又经历丧妻之痛。
所以,江晚霁也终于明白,早晨,刚见到他时,少年的意气风发,是被生活的利刃打磨了千万遍 ,生活压给他一重又一重的难,他却硬生生把所有的眼泪都咽回去,抬起来给女儿撑出一片干干净净的。
她轻声开口,声音也带着点软下来的喟叹: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其实你能走到今,靠的全是你自己的韧劲儿,换做别人,未必能撑得下来。”
窗外的风刚好吹进来,掀动了桌上的餐布角,远处李沐梓追着泡泡撞进了别的朋友怀里,两个家伙对着彼此笑,又手拉手接着跑。
李卿临顺着那阵风笑了笑 ,好像又换了一种心境: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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