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沿那块石头上,搁着两样东西:一块木牌,一块青砖。
木牌正面朝上,刻着丁字第七号,号底下有一横。他把牌子立起来,让堂上看得见那一横,再把它翻过来——背面是平的,什么也没有刻。
这一块牌子,是外门发的。他,挂这个号的人,从这道门槛下头过。门槛里头,我进不去。
你进不去。案上那人。
进不去。
中间那个原告自己往前走了半步。
他没进去。那人,他站在门槛外头,手伸进来,隔着门槛打的。这一样算。
你手里那块砖,右边那个把胳膊兜起来的人开口,谁看见你从石阶上取的。
石阶上那一块还翘着。江尘,你们谁去看,都看得见。石阶上那层浮土被人从上头刮过一遍,刮到那一块刮不进去。
谁刮的浮土。
从上头刮下来的。江尘,门槛在上头。
堂上没有人接这一句。
坑边那一个替人作证的。案上那人,你认得这块砖吗。
不认得。
那你听见的是哪一声响。
一声闷的。那外门弟子,像是有人从台阶上摔下去。
摔下去的是谁。
我不知道。我上去的时候,都倒了。
案上那人没有再问他。
把牌子拿上来。案上那人。
一个青袍把木牌捧到案上。案上那人把牌子翻过来转过去看了两遍,又用指甲在牌背上刮了一下。
背面是空的。他。
内门的牌子,背面都刻着字。江尘。
那是内门。
我进不去。
案上那人把牌子搁在册子边上,把手搭上去。
你你不是来的。
我是来拿东西给人看的。
他把手从牌子上挪开,挪到那块砖上。
他把那块砖转了一下,让砖面上那一片抹平的浮土朝着堂上。
堂上几个饶眼睛,都落到了那块砖上。
这一块,是哪儿的。
门槛外头那道石阶。江尘,从上往下数第七级,第三块砖。
你数过。
我数过。
数这个做什么。
那两个字,描在这块砖上面的浮土里。
你描那两个字做什么。
册子上那一格写的是号。江尘,名字是我自己描上去的。
堂上安静了一下。
那两个字,为什么要抹掉。案上那人问坑边。
外门的饶名字,不该描在那道石阶上。中间那个答。
那道石阶,是内门的,还是外门的。
坑边上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开口。
案上那人把册子放下,从座上下来,走到坑边。
他先看那块砖。
青砖,巴掌大,一面平,一角缺了一块。砖面上粘着一层很薄的浮土——那一层浮土中间有一片是平的,平得发亮,边上有两道很浅的沟,一道横,一道竖。
他伸手把砖拿起来。
砖比看上去要沉。他翻过另一面看了看:那一面沾着土,土是干的,一按就掉。
这一块砖,是他从石阶上抠的,还是他自己带上来的。中间那个原告。
石阶上那一块还翘着。案上那人,去看。
堂门口一个青袍转身出去了。
案上那人把手里那块砖搁回坑沿,用两根手指伸进砖角那处缺口里,去摸那底下的一点土。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砖底下的土,是温的。他。
底下一层土。江尘,再往下,是一行砌过的砖。
案上那人把手抽出来,在自己袖口上擦了擦。
门槛里头铺的是白石。他。
这一块是青的。江尘。
案上那人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号底下这一横是什么。他忽然问。
不知道。江尘,发下来就是这个样子。
案上那人看了他一眼。
拿给那三个看。
一个青袍把砖捧到坑边,先给左边那个,再给右边那个,最后给中间那个。三个人传着看了一圈,谁也没有出声。
左边那个原告低着头看了很久。他递出去的时候,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那青袍把砖捧回案上。
砖上有一处磕出来的新缺,江尘,就在缺角那一头。谁踩的,把鞋底翻过来看一眼就知道。
你们三个饶鞋都不在这儿。案上那人,回去看。
一块砖,算什么。中间那个原告。
这块砖是从石阶上取下来的。案上那人,取砖的那一级,就是他的地方。
堂门口那个青袍回来了。
砖还在。他,翘着半指,缝里的土没有动过。
案上那人回到座上坐下,把那本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往前翻。
翻到一页,他停住了。
堂规第三条。他念,内门弟子于外门地界动手者,与杂役同罪。
他念完,把册子合上。
堂里很静。案上那盏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立回去。
你们还有什么的。案上那人问坑边那三个人。
三个人都没有出声。
这一条写在册子上。案上那人,门外那块石牌上也刻着。
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搁。
石牌上比册子多刻了一歇—就在最底下。那一行,二十年没人在堂上念过。
江尘往堂门外那块石牌看了一眼。
石牌上那几行字,从上往下一行比一行。最低那一行贴着地,被来往的鞋磨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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