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矿场,一共九层。
三层以上,有人管。管吃、管住、管你死没死——死了要登记,登记完就地填坑。
三层往下,没人管。你抢谁的铺,谁抢你的镐,抢出人命来,管事只当没听见。
第九层,是禁地。
立了牌子:下九层的,没有活着上来的。
——这句话,是后来老陈告诉他的。
(第一,他连牌子都没看着。)
领工具在矿口边的屋。
管事扔给他一把镐。镐头是生锈的,木柄上有一层黑乎乎的印子,不知道是泥还是血。
三层,西头十七号铺。管事,一一餐,日落后发。
江尘提着镐,往矿道里走。
越往里走越黑。壁上点着油灯,一盏接一盏,光晕昏黄,照不出三步。空气里飘着黑色的石粉,吸进肺里,喉咙发涩。
他能听见整座山在响——是几百把镐头一起敲石头的声响,从各个方向传过来,闷闷的,像大地在喘。
三层。
西头。
十七号铺是草垫子铺的,铺在最里头,紧贴着石壁。铺上有一层湿气。
江尘把镐放下,坐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沉,走三步会顿一下。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走过来,个子不高,肩背厚得像一堵墙。他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把那只眼睛坠得往下垂。
他身后跟着七个人。
新来的。
他在江尘面前停下。
我是赵虎。他,这三层的东头一半、西头一半,都是我的。
规矩有三条。
他抬起手,一根一根数。
第一,新来的头三,饭归工头。
第二,谁挖出带光的石头,先给我看。
第三——他顿了顿,眼睛里露出一点笑,我话的时候,你得站着,别坐着。
江尘站了起来。
赵虎很满意。
他伸出手,从江尘手里把那只窝头拿走了。那是半块冷窝头,两前苏挽塞给他的。
赵虎自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嫌硬,又吐在地上。
潮了。他。
然后他身后有人上来,一把掀了江尘的草铺,一脚踩上去。
草垫子散了,草屑撒了一地。
这个铺靠壁,漏风。赵虎,换个地方睡吧,子。
他们走了。
笑声一路走出很远。
矿道里安静下来。
江尘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了下去。
他把散了一地的草屑捧起来,拢到墙角;又把那只被吐在地上的窝头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把没沾泥的部分一粒一粒掰下来,收进怀里。
这个姿势,和他那在测灵台下捡药渣的姿势,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没人看见。
(他不是不会发火。)
(他是在算。)
(赵虎手下七个人。左起第三个是个瘦子,走路时总往右偏,右腿使不上力——是旧伤,也是弱点;第四个人背着手站着,右袖口比左袖口窄,那是藏刀的地方;赵虎本人走三步顿一下,是左膝有伤。三层东头有一口废井,井口盖着木板,黑后有人下去过两回,上来时背上是空的,手是满的。)
(那口井里,藏着东西。)
(他全都记下了。)
黑了。
矿工从各个矿道里出来,领饭,蹲在墙根下吃。
江尘也领到了。这一次是一块完整的、还热着的窝头。
他没急着吃。
他靠着石壁坐下,看这些人。
几百个人,黑得只剩眼睛和牙是白的。没人话。只有咀嚼声,和时不时爆出来的咳嗽。
有一个老矿工蹲在他旁边,就是白数数那个。
老矿工咬了一口窝头,含糊地:
子。你叫什么?
江尘。
江尘。老矿工重复了一遍,点零头,我叫老陈。
你运气不好。老陈,今年第七个了。
什么第七个?
发配来的。老陈往矿道深处努了努嘴,前六个,最长的活了一个月。
江尘没话。
你俩晚上别往深里走。老陈忽然压低了声音,特别是西头最里面那道口子,封了木板的那个。
为什么?
老陈的眼睛在灯影里动了一下。
那个是往第九层去的。
三年前,有一批人下去清道。他,三十一个,回来一个。回来的那个疯了,第二跳了井。
打那以后,就再没派人下去过。
江尘看着那道封了木板的口子。
隔得很远,黑得看不见。
他忽然觉得,那道口子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夜里,他躺在草铺上,睡不着。)
(伤口还在隐隐地疼,是眉心。眉心那里什么伤都没有,可就是疼,像被一个手指按住,一直没松开。)
(到了后半夜,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墙那边来的。)
(不是从头顶来的。)
(是从脚底下。)
(很深,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了个身。)
(江尘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石头顶。)
(他没有动。)
(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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