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城的秋,来得比往年早。
城西测灵台上,那块三丈高的测灵石立着,通体灰白,远看像一截从地里长出来的死骨。
今是江家一年一度的测灵大典。城中凡姓江的孩子,满十六岁都要来测一回。测出什么档,一辈子就是什么命。
测灵石认六档。
灰白——朽灵根,是废的。
淡青——杂灵根。
青——单灵根。
青里带金——灵根。
纯金——圣灵根。
金里透紫——道灵根。那是传里的人才有的东西,青芜城三百年没出过一个。
日头升到三竿,台下已经挤满了人。前排是江家嫡系,衣裳齐整,身后跟着仆役;中间是城中各家的看客;最后面挤着庶支和下人,缩着脖子,等自家孩子的一个生死。
江尘站在最后面。
他今年十六岁,个子不算矮,就是瘦。一身粗布短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一截手腕——那是他父亲留下的衣裳,他母亲改过两回,还是短了一寸。
他父亲叫江云峥,六年前死的。死在一次外面差事上,抬回来时只剩半具身子。他母亲是城外娶来的药女,不姓江,丈夫死后第三年,也病故了。
那一年江尘十三岁。
从那起,他就从西厢的偏院搬到了下人房。饭是按份给的,活是按人头派的。江家没人打过他,也没人骂过他——这比打和骂更难受。他们只是不提他。像他从来没存在过。
三年里,他学会了不话。
学会了在别人分东西的时候,先把最后一份拿走。
学会了挨了骂不抬头,饿了不伸手。
他父亲死前那一夜,坐在床边,抬手在他眉心摸了一下,了一句话。
尘儿,你的路,不在这里。
那时他不懂。
后来他懂了,也没用。
江鹤。
台上管事唱名。
一个高个子少年上去,手按在石上,测灵石亮起一汪通透的青色。
单灵根——
台下一阵嗡文赞叹。江鹤下来时腰杆挺得笔直,他母亲在人群里哭出了声。
江芷。
杂灵根。
也有人叹气,不知是为这孩子,还是为自己。
江尘看着那些人。
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是什么。
三年前他偷偷摸过一回测灵石,那时候石头一点光都没亮。今他来,只是想再确认一次——万一呢。万一那石头三年前坏了。
江尘。
唱名的管事念到这个名字时,声音顿了一下,像是不太愿意念。
这三个字落下来,人群里居然有人先笑了。
江尘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从人群最后面走到台阶下,一共三十七步。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一层尘。
上台阶,走到测灵石前,把手按了上去。
石面是凉的。
一息。
两息。
三息。
台下笑声越来越响。
手别抖啊。
朽灵根还想让它亮?
第四息,测灵石终于亮了。
不是青,不是金。
是一层灰白,薄薄地贴在石面上,像一口气呵在玻璃上,才亮了一下,就散了。
管事低头看了眼册子,拖长声音唱:
江尘——朽灵根。
台下笑成一片。
朽的。
朽灵根也敢上测灵台,江家今年真没规矩了。
他爹当年好歹是个外门修士,怎么生出这么个东西。
江尘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没有看任何人。
人群最前排,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正低着头剥糖。
他十九岁,生得干净,眉眼舒展,站姿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里。他叫江玄,是江家这一辈的第一人——三年前测出灵根,如今已炼气九层,青芜城同辈里没有第二个。
糖纸剥开了,他把糖含进嘴里,才慢悠悠抬起眼,看了一眼台上那个瘦得像纸的少年。
三年前我就过,他声音不大,偏偏全场都听得清,江家不该养着一支连灵根都长不出的血脉。
旁边立刻有人跟上笑。
玄少爷得是。
庶支嘛,本就该安分守己。
江尘从台上走下来。
经过他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人群后面忽然挤出来一个姑娘。
十六七岁,背着个半旧的药篓,鬓发被风吹乱。她叫苏挽,城南苏家药铺的女儿,她爹是个瘸腿的老药工,家里穷得叮当响。
她挤到江尘面前,从药篓里端出一只粗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汤,还冒着热气。
固本的,她把碗往他手里塞,我爹这个能养气,你喝了。朽灵根怎么了,朽灵根也是灵根——
一只手横过来,把碗打翻。
瓷碗磕在青石板上,碎了。药汤溅了苏挽半条裙子,也溅了江尘一鞋面。
打碗的是江玄身后的仆役,做完就退回去,垂着手站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四周静了一瞬,随即又有人笑。
苏家的丫头,这是测灵台,不是你家药铺。
苏挽的脸涨得通红,攥着裙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江尘蹲了下去。
他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拢在左手心。又伸手去拢地上的药渣,指腹碰上瓷片棱角,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混进黑褐色的药渣里。
他没停。
别捡了。苏挽的声音发抖,都碎了。
不捡就白瞎了。江尘。
他把最后一点药渣拢进手心,站起来。
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
他抬头看了苏挽一眼。
多谢。他,这碗药,我记下了。
他正要走,一只手横在他面前。
江玄站在他前头,比他高半个头,月白长衫一尘不染。他含着那颗糖,嘴角有一点笑意。
尘弟。
他抬起手,指尖在江尘眉心前虚虚一点——没有碰到,只是悬在那儿,像在隔空描一个位置。
你这灵根,他,我要了。
语气很轻。
像在今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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