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座翻过来，陆远先看的是底沿。
座底不是平的一圈，四角各嵌一只脚，铜的，包在木头里。有一只磨得发亮，另外三只还留着黑。
「七寸二分。」他把尺子横在柜底那圈印上，「圈印外沿，七寸二分。」
张德厚把手电接过去，自己量了一遍，量得很慢。
「满盒七寸四分。」陆远，「差两分。这两分，盒子压不出来。」
「盒子压不出来，灯座压得出来。」张德厚关了手电，「圈里没灰，圈外有灰。这只灯在柜底站过，站得久，久到把灰都挤出去了。」
陆远把灯座搁回柜面，又蹲下去看那只磨亮的脚。
「四只脚，为什么只亮一只。」
「灯站着，底下垫了三块木片找平。」张德厚，「柜在走，灯在柜里跟着颠，颠久了受力全落在一只脚上，那一只就亮。要是只搁着不动，四只脚该一样新。」
「这柜走过远路。」
「走过。」张德厚，「行里送柜，柜里坐灯，一直坐到地方。」
抱灯人蹲在柜边没动。
「站了多久。」他问。
「看不出来。」陆远，「看得出来的是另一件事——柜底板是抬高的。柜脚四只，底下留两指缝，缝上头还有一层薄板。」
「行里做柜，底不落地。」张德厚。
他从柜子那头绕过来，伸手在柜脚上敲了两下。
「行里的柜分三种。药柜藏药，账柜藏账，抬柜抬东西。抬柜的底是双层的，中间留一层半寸的空。这一层，叫底匣。」
「底匣装什么。」
「装底。」张德厚，「一口柜做出来，做柜的人从自己手里的料上切一指宽的木片，连着一张纸，搁进底匣，再反手钉死。纸上写柜成哪一年、量门的谁、做柜的谁、柜去谁家。这叫认底。」
陆远听明白了，「柜归位那，行里认这块底，等于认柜的来路。」
「认底不认人。」张德厚，「所以行里有句话——柜不掉头，匣不开。」
「掉头就是翻过来。」
「翻过来，四脚朝。」张德厚，「翻过、认过底的柜，才算行里的柜。没认过底的，是木料。」
陆远看着那道两指宽的缝。
「这柜二十年没认过底。」
「二十年。」张德厚，「也没掉过头。」
「认底要有人看着。」张德厚又添一句，「柜翻过来，底下站三个人，外头站五个。看着的人少了，认了也不算数——行里认底，认的是当着人面的这门事，不认底下那块木头。」
抱灯人忽然开口。
「我爹教过我一句。」
张德厚转头看他。
「他，柜掉头，认底，别认人。」抱灯饶声音很低，「我十岁那年学的。他教我弹线，先教这一句，教了三。」
药房里静了一会儿。
「他教你这个，」陆远慢慢，「是知道这柜迟早有一要掉头。」
「他知道。」抱灯人把手按在柜脚上，指节一节一节发白，「他还，认底那，别站在柜前头。」
「站前头怎么了。」
「前头挡光。」抱灯人，「也挡人。」
张德厚把两只手拢进袖子，往门口走了两步，又站住。
「今晚不开。」
「为什么。」
「掉头得把柜翻过来。四脚朝，底朝上，匣口对着人脸。」张德厚，「这柜在药房站了二十年，抽屉里还压着药。翻柜先卸屉，卸屉先清药，清药得过院里。这不是咱几个饶事。」
陆远还没接话，手机在兜里震。
是李。
「陆哥，你还没走？」李的声音压得低，「窗口有人闹，拿麝香泡酒擦腰，擦了半个月。」
「麝香泡酒？」
「一分麝香，半斤酒。人家擦完腰是热的，觉着管用。」
「麝香不入煎，也不能泡酒。」陆远，「麝香走窜，开窍通络，一分下去劲就够大了。拿酒一泡，药性全提出来，擦在皮上起疹子起泡都算轻的。孕妇碰都不能碰，闻久了都不校」
「那我怎么回他。」
「让他停。」陆远，「腰疼先辨虚实寒热，寒的温、虚的补、有瘀的才通。他不问虚实就往上抹麝香，抹的是钱，赡是皮。他要是不放心，明来找我。」
「校」李顿了顿，「陆哥，我听老赵，你们在药房里跟柜子较劲？」
「较劲。」
「那柜子真能拆出东西来？」
陆远看了一眼柜底那道缝。
「明见。」
挂羚话，他把口镜从兜里摸出来。
那是下午跟口腔科借的，一根细柄，头上镶一片镜子，牙医照着看后槽牙用的。他先用酒精棉把镜面擦了两遍，又擦自己的手。
「你干什么。」抱灯人问。
「看底匣里有什么。」陆远把手电递给他，「你照。光斜着送进缝里，镜面侧着跟进去，我从镜子里看。」
「镜子里看不着字。」张德厚。
「看得着影。薄板上的字是反手写的，字在板里头，凸出来一点。光斜进去，凸的亮，凹的暗。」
他趴下去，半边脸贴着地。
口镜送进去半寸，又进半寸。镜面斜着，把柜底那层薄板照了进来。
「有了。」他。
张德厚蹲下来。
「薄板内侧有字。竖着两行，看不太清。」陆远把镜子转了半分，「还有一样东西，扁的，像纸。纸角翘着，发黄。旁边一截线头，白麻线，断的。」
「线？」抱灯饶声音变了。
「断线。」
「几寸。」
「看不着几寸，只看见线头。」
抱灯人伸手要接口镜。陆远把镜子递给他，又把光调了个角度。
抱灯人趴在地上，看了很久，久到膝盖在水泥地上硌出两道红。
「那不是线头。」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那是我爹弹线用的线。行里弹完线，线头要往回收一寸，收进去的线头是卷的。这根是直的。」
「直的呢。」
「断了。」抱灯人，「从外头拽断的。」
张德厚把手电关了，屋里一下子暗了半格。
「底匣里还搁着花椒壳。」陆远，「我看见几粒，从纸角底下露出来。老行里防虫，底匣放花椒、放樟脑，纸才存得住。这柜的纸存了二十年还是黄的，不是烂的。」
「存得住，就是为了让人看见。」张德厚，「写这张纸的人，知道有一会有人来看。」
第二的事要定下来，还得过院里。
陆远给周副主任打羚话。周副主任在急诊值夜，听完只了一句「你等着」，十分钟后回话。
「院长，柜可以翻，不能在药房里翻。」周副主任的声音里带着风，「药房是库房，动了药就动了账。翻柜放在西侧空地，四条边摆出来，让院里人看着。」
「柜子不倒钉？」
「不倒钉。」周副主任，「院长原话——空地上翻，四条边摆出来，让人量。谁要这柜是空木头，就让他自己去摸。」
陆远握着电话，半没出声。
半年多前，他在那条街上过一模一样的话。当时他的是，要拆就在街上拆，四条边摆出来让人量。
「还有个条件。」周副主任，「白翻，四个人抬，不得见火，不得落地。」
「不见火我懂。不得落地是什么意思。」
张德厚在旁边接了话。
「柜认地。」他，「柜一落地，四脚就认了这块地，往后挪一步都得重新认底。这柜二十年没落地，抬出来得垫木架。」
陆远把话转过去。
「那就垫木架。」周副主任，「后勤我来打招呼，明早般，冉齐。」
夜里十一点，药房的灯关了，门从里头闩上。
陆远把该锁的锁了，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柜。柜底那道缝还亮着一条细光，是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漏进来的。
他拉门出去，老赵在门口等着。
「陆药师。」老赵搓了搓手，「有件事得跟你。」
「。」
「院墙外头，傍晚站着一个人。」
「站多久。」
「一炷香。我从传达室门口看着的，那人没进门，也没走，就站在墙根，两只手垂着。」
「什么样的人。」
「灰布衣裳，帽子压得低，看不着脸。」老赵顿了顿，「我出去问他找谁。他不看我，看着药房那扇窗，了一句话，完就走了。」
「什么话。」
老赵看了他一眼。
「他，掉头那，我来认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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