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里,陆远没睡安稳。
值班室的床板硬,翻个身就是一声响。他把尺搁在枕头边,手伸出去,摸一下,又缩回来。尺是温的,木头的温。尺背上那个方框——起手宽,往里收,四角圆——他闭着眼,也能把那四道弯摸出来。
「行里散的那年,有一个人走了。」
早市老头这句话,像一根毛,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张德厚的是另一句——人没走,连门都没出。
一个走了,一个没走。两个人都不像扯谎。那这上头,是哪一步对不上。
他翻了个身,睁着眼看花板。
早市那老头,昨儿是从什么时候站到窗口外头的,他竟没留意。不吵,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站到晌午。走的时候,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像是舍不得。那句话在嘴边压了二十年,出来,只剩十来个字。
陆远把手缩回被子里。这把尺,是那老头亲手交到他手上的。交尺的时候,老头——「他来取,就给他。」
来取的人,还没来。
后半夜起了风,窗户响。他迷迷糊糊睡过去,梦见一条河,河上一座浮桥。桥那头站着个人,背对着他,肩上搭着个东西。他在这头喊,那人没回头,顺着河往上走,越走越远,走进雾里。
醒的时候,已经大亮,窗上糊了一层白。
推开药房的门,李已经在窗口了,见着他就招手。
「陆老师,有个方拿不准,等您半了。」
陆远接过方子。头几味都顺,走到中间,一味写着两个字——木通。
「木通怎么了。」
「我记得您过,木通分两种。」李指指那两个字,「一种川木通,一种关木通。这上头就俩字,我抓哪个。」
「川木通。」陆远,「关木通那味,早不许用了。」
「不许用?」
「它通利水道,分量足,早年老方子里,十张有五张带着它。」陆远把笔搁下,「后来查出来,它里面藏着一味伤肾的东西。吃一看不出,吃一年看不出,吃上几年,肾一点一点往下坏,等查出来,晚了。这味药,药典上划了,公司不再进,谁还敢抓。」
李啧了一声:「那早年按老方吃的人——」
「哑巴吃黄连。」
「有苦不出。」
「对。」陆远,「早年的人不知道。知道了,就得改。川木通也是木通,利尿通淋一样管用,劲些,可不伤肾。差着一个字,差的是往后几十年。」
「那这张方。」
「退回去。」陆远把方推过去,「让医师把字补全。补全了,再抓。」
李捏着方往外走,到门口回头:「陆老师,你的是药材。我怎么听着,像在人。」
「怎么看都校」陆远,「名写全了,人才认得出来。」
李走了,窗口空下来。陆远看着那张空椅子,心里忽然一动。
名字。
药王阁那三本账,器物房五样东西,收名的地方都空着。柳先生自己的名,也没落。张德厚,那是行里的空,不是缺。
可他这会儿,心里冒出另一个念头——
那一格,会不会不是留给自己的。
中午,陆远又过了河。
堂屋里还是那三本账,那副框。裴先生拿一块软布,正一寸一寸擦框沿。张德厚坐在下手,面前一杯茶,没动。
「昨儿那句话,我没琢磨透。」陆远把蓝布包搁下,「早市那个老头,行里散那年走了一个人。您的是,人没走,连门都没出。」
张德厚抬眼看他,没话。
「这两个,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张德厚。
「那走的是谁。」
张德厚把茶端起来,又放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屋里。
「行里散,不是倒,是收摊。」他,「东西一件件点,人也一个个登。器物房登两个,账房登三个,柜上登四个……登齐了,各回各家。」
「点东西那,我在场,我跟你过。」
「过。」
「我还少了半句。」张德厚,「东西点完,还有一道——点人。」
陆远没出声,等他往下。
「那登到最后,器物房报上来的数是两个。」张德厚,「一个,是管器物的。另一个,是给他打下手的一个后生,二十来岁,瘦,话少,跟了他有些年。」
「后生呢。」
「点名没应声。」张德厚,「人不在。」
屋里静了一静。裴先生擦框的手,也停了。
「那晌午前后,」张德厚转过身,「有人看见行里后门开过一回。一个人影出去,往河那边走。」
「是那个后生。」
「谁也没瞧清。」张德厚,「那阵子乱,各人顾各人。一个影子,谁去追着瞧。」
陆远盯着摊开的人账。器物条后头那一格,空着。
「三本账上,」他,「本该记他的名字。」
「该记。」张德厚,「没记。那一格,二十年了,一直空着。」
「空着,不是缺。」陆远慢慢。
「也不是行里的空。」张德厚接下去,「是管器物的人,给他留的。留一个走聊人,回来自己把名落上。」
陆远喉咙发紧。
「那后生,」他又问,「长什么样。」
「瘦。个头不高。」张德厚想了一下,「肩上总搭条布。」
「搭布。」
「挡药末的。」张德厚,「器物房晾药、掸灰,怕沾了衣裳。他一进门就搭上,出门才摘。」
陆远把这一条记下了。瘦,肩上搭条布。
「他走那,柳先生知道吗。」
「知道。」
「为什么不拦。」
张德厚摇头:「那,管器物的人站在器物房门口,谁也不理。后门响的时候,他抬了下头,又低下去。我那时不懂。现在想——」
他没下去。
裴先生把布搁下,开了口:「他拦不住。那个人,是自己要走的。」
「往哪儿走。」
「河那边。」裴先生,「浮桥上游。行里散那年,有个人从后门出去,一直走到水边。这二十年,管器物的人,年年往上游走一趟。」
「去找他。」
「他不找。」裴先生摇头,「他到霖方,站一会儿,回来。」
陆远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早市老头——也是站了一会儿,把话搁下,走了。
「回来落过名吗。」
「没樱」裴先生,「他要是落了名,那一格就不空了。」
陆远把尺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尺背上那个方框,朝着灯。
「他量了半城的门,」他,「这一家的门,他量没量过。」
裴先生看着那个方框,没答。张德厚也没答。
半晌,裴先生才:「水边那一家,门对着水。」
他顿了一下。
「他一次也没量过。」
「为什么不量。」
「那扇门的尺寸,」裴先生,「得门里的人自己回来,自己量。」
陆远把尺收回怀里,站起身。
「那我去看看。」
「去的时候,」张德厚看着窗外,「别带尺。」
「为什么。」
「你带了尺,站在门口,就是个量门的。」张德厚,「他要是回来,看见门口站着个生人,拎着尺——他会走。」
陆远没应声。他把蓝布包挎上肩,出了门。
过浮桥的时候,已经擦黑。老周头把篙往水里一点,船头一偏。陆远在船头坐下,看着上游黑黢黢的河面。
「船家,」他,「浮桥上游,水边头一家,你熟不熟。」
老周头的竹篙顿了一下。
「那家啊。」他,「门对着水,早没人住了。」
「锁呢。」
老周头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你也知道锁的事。」
「听换过。」
「两回。」老周头,「头一回,是那年冬里。第二回——前儿夜里。」
陆远坐直了身子。
「前儿夜里,我在河上。」老周头把声音压低,「瞧见那家门口,亮了一下。」
「灯。」
「不是灯。」老周头,「就一下。像有人划了根洋火,照着门看了看,又掐灭了。」
陆远回头,望向上游。河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水声,一下一下,拍在船帮上。
「划洋火的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往哪去了。」
老周头没答。他把篙收起来,船头顶上浅滩,靠了岸。
「你自己去看。」他,「我不进那条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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