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是早上七点到的药监局。他没带包，账本揣在怀里，隔着棉袄硌着心口。
沈科长来得早，正往杯子里放茶叶。看见陆远进来，愣了一下：「这么早？」
「您这东西有分量。」陆远把账本放在桌上，「我想着，越早给您，越少一桩心事。」
沈科长放下茶杯，戴上老花镜，翻开账本。他翻得慢，一页一页，像怕碰坏了纸。翻到那页批条，停住了。
「腊月二十。雄黄，一包。批：照发。提货：张记。」他念了一遍，抬起头，「这是——」
「华康老药材行的账。」陆远，「记这本漳，是当年的账房罗先生。批条上的字是他写的，可那道批，不是他的。」
他指给沈科长看：「这儿。三道杠。」
沈科长凑近，看了半：「这是什么？」
「霍万山的花押。」陆远，「罗先生打了一辈子算盘。他，霍总批条从不写名字，就画三道杠——像药秤的星。」
沈科长没话，盯着那三道杠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早点摊的动静。
「批条、老印、批号造假，」沈科长终于开口，「再算上砸药房的监控——陆远，你交过来的这些东西，够他把牢底坐穿了。」
陆远没接话。他想，这不是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二十二年前，一个孩子的一碗姜汤，一条人命。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出来。
「罗先生呢？」沈科长问。
「在城里。我安顿的。」陆远，「下午，我带他来做笔录。」
「证让护好了。」沈科长把账本锁进柜子，「华康的摊子还没收完，霍万山的人也没散干净。」
「他散了。」陆远。
沈科长抬起头。
「我师父在青阳镇放了一句话。」陆远，「账本在药王阁。要账，来找药王阁；要命，也来找药王阁。霍万山要是还有一口气，就该自己来。」
沈科长看着他，目光从镜片上方落下来：「你们药王阁——是要把他引出来？」
「引他，不如让他自己来。」陆远。
沈科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了。霍万山在城南那间招待所，今早退了。」
陆远心里一紧：「退了？」
「包了整层，退就退。」沈科长，「人没出城。去了哪儿，我不知道。」
陆远从药监局出来，太阳已经升高了。他站在门口，摸了摸怀里的玉。烫的。
他没坐车，走回医院。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招待所退了，人没出城。退了房，是要动身了。动身去哪儿？他不敢往下想。
药房刚开门，李正趴在窗口打单。看见陆远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陆哥，你昨晚做贼去了？这黑眼圈，比灶王爷的还黑。」
「盘了一宿库存。」陆远面不改色，「心里有事，睡不着。」
「什么事？」李来了精神，「华康那案子不是快结了吗？昨儿孙法务都自己进局子了。我表姐夫的二舅在华康当保安，仓库昨下午就贴了封条。」
「封了？」
「封了。」李得眉飞色舞，「连门口的牌子都摘了。你这华康，前两还要捐希望学呢，好家伙，倒就倒——」
「牌子没摘。」陆远，「摘牌子的是人，牌子挂在那儿，是给街坊看的。」
李没听懂，又不敢问，转头去打单了。
陆远刚换好白大褂，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徐半仙。
「陆！你看我淘着什么了！」
他手里举着一盒金灿灿的东西，隔着老远就晃眼。陆远接过来一看——华康珍品，人参口服液。
「半价！」徐半仙得意，「华康门店大清仓，我排了四十分钟的队！你看这包装，这金边——」
陆远没接话，把盒子翻过来，指着盒底的批号：「徐叔，这个批号段，跟清淋胶囊，是同一批。」
徐半仙的手，悬在半空。
「华康造假的，就是这个段。」陆远把盒子还给他，「这口服液里有没有人参，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这盒东西，现在连华康自己都不敢往外发了。」
徐半仙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垮下去：「……那我这四十块钱——」
「当买个教训。」李头也不抬，「徐叔，您这哪是捡漏啊，您这是捡雷。还是带响的。」
药房里安静了两秒。徐半仙把盒子往柜台上一放，长叹一声：「行，我认。回头我就扔了它，眼不见心不烦。」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压低声音：「陆，我跟你个事——华康的门店，昨晚全关了。我有个老伙计在城南送货，华康仓库后门，半夜有人一车一车往外拉货，也不知道拉的是什么。」
陆远握着药匙的手，顿了一下。
「拉货的什么人？」
「看不清。」徐半仙，「都是生脸，大半夜的，干活儿倒是利索。」
陆远没再问。华康在连夜清货，霍万山退了招待所，人没出城。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拼到一块儿，拼出一个他不愿意想的答案。
下午两点，罗账房到了药监局。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过了，只有那双手——食指中指磨得发亮，一眼就看出是打算盘的。
沈科长问得细。批条是谁写的，花押是谁画的，提货的人长什么样，货从哪个门出的。罗账房坐在那儿，一五一十地答，声音不高，每句话都答得瓷实。
「提货那，张承业穿的什么？」
「灰的。」罗账房想了想，「半旧的灰棉袄，袖口磨了边。他进门先跺了跺脚——那下雪。」
「你确定是他？」
「我打了半辈子算盘，认账，也认人。」罗账房，「他进门的时候，账房就我一个人。他跺脚那一下，我抬头看了一眼——这辈子忘不了。」
做完笔录，沈科长送他们到门口，握了握罗账房的手：「罗先生，你这份证词，很有分量。」
罗账房点点头，没什么。走出大门，他忽然站住了，看着陆远：
「你师父，还在镇上？」
「在。」陆远，「他，明回。」
「昨晚，霍万山的人又进镇了。」罗账房，「三个人，在老槐树底下转了半宿。你师父托镇口卖豆腐的给我带话——账交到你手里了，就别回镇上了。」
陆远心里一沉：「他一个人——」
「他他挡得住。」罗账房看着他，目光里有不清的东西，「他挡了二十年了。他，不差这一晚上。」
陆远送罗账房回了招待所，出来时已擦黑。他站在路灯底下，拨了张德厚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师父。」
「嗯。」
「霍万山把招待所退了。」陆远，「人没出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张德厚的声音平平传过来：「他退了房，就该动身了。」
「动身去哪？」
「去拿他的账。」张德厚，「你不是告诉他了吗？药在砖底下，想要，自己来拿。」
陆远握着手机，半没话。
「师父，」他忽然问，「遗笔上写——他若来讨，给他一口。这句话，我要是真照做了——」
「那就做。」张德厚，「那是你师祖的话。我藏了二十年没敢传给他，现在你替我传。药王阁的人，话算话。」
「……知道了。」
「陆远。」张德厚又叫了他一声，「他要是来，别让他等。他等的，够久了。」
电话挂了。陆远站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
他回到医院，跟周副主任打了声招呼，把夜班换了。晚上十点，药房只剩下他一个人。
十一点多，来了个老太太，拿着张中药处方取药。陆远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方子里甘草和海藻同用。他拿着处方，到窗口跟老太太的闺女解释了一通，又打电话给开方的医生，那边连连道歉，重新开了方。
「陆药师，多亏你。」老太太的闺女千恩万谢，「这要是拿回去煎了——」
「配伍禁忌，药房这道关，就是干这个的。」陆远把新方子抓好，递过去，「回去煎药，先泡四十分钟，别用铁锅。」
送走母女俩，药房又安静下来。陆远靠在窗口，看门诊楼前的空地。路灯底下，烤红薯的摊子收了，卖糖葫芦的也走了，空空荡荡。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烫的。
从城南回来那起，这玉就没凉过。白烫，夜里也烫，烫得他睡不着，烫得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忽然，他眼睛定住了。
门诊楼台阶下，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旧大衣，背着手，站得笔直。他仰着头，看着药房这扇亮着灯的窗。
陆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隔着窗，他跟那个人对上了目光。路灯的光只够照亮那饶半边脸——瘦，灰，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是霍万山。
他没带人。一个人，站在半夜的医院门口，像一尊站了二十二年的碑。
陆远手里的玉，烫得几乎握不住。
他低声：「……他来了。」
然后转身，朝药房的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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