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走过去,站在黑车旁边,没上车。
赵四没下车。他隔着半开的车窗,递出一张纸。
纸很旧了,黄得发褐,边角卷着,像被揉过又展平,展平又揉过。二十年,就这么过来的。
陆远接过来,没急着看。
他先闻了闻。纸上没有雄黄味——二十年了,味儿早散干净了。可纸的纹理还在,纸面上有一圈深色的渍,是当年包过药留下的。
他闭上眼,指尖顺着纸面摸过去。
纸质粗,是当年的老草纸,手工抄的,厚薄不均。渍印是圆的,边上一圈淡淡的印痕——盖过章留下的,印泥的油,渗进了纸里。
「这纸,是包雄黄的那张?」陆远问。
「是。」赵四,「张承业给我的时候,雄黄就包在这张纸里。我把药末留了证,塞进了水缸缝。这张纸,我自己留下了。」
「你留它干什么?」
「我怕。」赵四,「我怕有一,有人问我,那包东西是哪来的。我得有个法。」
陆远睁开眼,把纸翻过来,对着路灯的光,看那圈渍印。
印是圆的,红得发暗,年头久了,颜色褪成了铁锈色。印文是篆书,陆远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中间两个字:华康。
「……华康?」陆远抬起头。
「华康。」赵四,「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可这不是现在的华康——这是老印。华康早年开药材行时候用的印。后来他们改了药业公司,换了新印。这张纸上的,是老印。」
陆远看着那枚印,半没话。
华康。霍万山。药材校
二十二年前,那包雄黄,是从华康的药材行里出来的。
「你早知道?」陆远问。
「我知道这印是华康的,」赵四,「可我不知道,华康后面站的是谁。我打听过,药材行早关了,改成药业了,法人换了几茬,查不到根上。直到那晚上,在药王阁——」
他顿了顿:「我看见霍万山,我就明白了。」
「你问过他。」
「问过。」赵四,「他,账结聊事,别再翻。」
「那你为什么还翻?」
赵四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我熬那碗汤的时候,以为就是一碗姜汤。红糖,姜丝,暖胃。那年年,冷,我熬了半条街的份量。我要是知道那包粉是雄黄——」
他停了停:「我就是把锅砸了,也不会让那碗汤,递到一个孩子手里。」
陆远握着那张纸,纸的边缘,在他手里微微发颤。
「这纸,我留了二十年。」赵四,「二十年前我没敢拿出来,十年前我不敢,现在——霍万山就在城南,华康还在卖药。我要是再藏着,下一个孩子,还得喝这样的汤。」
「你想怎么办?」陆远问。
「你是药王阁的人,你了算。」赵四,「这纸,给你。」
陆远把纸折好,收进口袋,跟那张遗笔放在一起。
「我明,拿去给药监的沈科长。」他。
赵四没话。黑车的发动机,低低地响着。
「还有一件事。」赵四忽然,「霍万山那晚上,跟我别再翻的时候,他咳嗽了。咳得很厉害。」
「他肺不好。」
「我知道。」赵四,「可我看他的眼神——他怕的,不是死。」
陆远看着他。
「他怕的,是账。」赵四。
黑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条红线。
陆远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回药王阁的路上,他把那张纸又摸了一遍。指腹压过那圈铁锈色的印,糙得像砂纸。二十年,纸黄了,印还在;人换了几茬,账还压着。他想起赵四的话——他怕的,不是死,是账。霍万山怕账,张德厚藏话,赵四藏纸。一条线,三个人,各藏了一样东西,如今都交到他手里了。
夜里他没睡好。半梦半醒间,总听见水缸缝里塞东西的声响——赵四,他把药末留了证。那张纸在枕头底下压着,隔着一层枕巾,硌得慌。后半夜他索性坐起来,把纸抽出来,对着窗外的路灯又看了一遍那圈印,才重新躺下。心里盘算着,明早怎么跟沈科长开口。
第二一早,他先去了一趟药监局,把那张纸交给了沈科长。
沈科长戴上老花镜,对着光看了半:「华康的老印……这是什么时候的东西?」
「二十二年前。」陆远,「包雄黄的。」
沈科长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你是,二十二年前那碗姜汤里的雄黄,是华康的货?」
「纸在我手里,印在上面。」陆远,「至于是谁经的手,谁批的条子,就得查华康的老账了。」
沈科长沉默了一会儿,把纸心地收进证物袋:「这个,很有分量。」
「还有,」陆远,「霍万山是华康的幕后老板。他人在城南,南巷口老招待所。」
「我知道他。」沈科长,「批号的事,我查到他头上了。他跑不了。」
沈科长把证物袋锁进柜子,又转回来:「华康那批清淋胶囊,药检所的报告已经出了。血肌酐四百六那个病人,肾管损伤,不可逆。关木通、批号造假,再算上这张纸——」他顿了顿,「够判的了。」
「周副主任那边,把药房被砸那晚的监控也调出来了。」陆远。
「我知道。」沈科长,「你回去跟他,这案子,药监全程跟着。」
陆远从药监局出来,阳光正好。他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拨了师父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师父。」陆远,「霍万山,你欠他的,不止那口药。」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他跟你的?」张德厚的声音,很平。
「他的。」陆远,「我想知道,你欠他什么。」
「药,是一口。」张德厚,「话,是一句。」
「什么话?」
「二十年前,他来找我,他活不长了,要那口药。」张德厚,「我,师父的遗笔里写着,他若来讨,给他一口。这话,我答应过要带给他。」
「你没带?」
「我藏了二十年。」张德厚,「遗笔在我手里,我藏了二十年,没给他看,也没给他话。」
陆远握着手机,一时没话。
「为什么?」
「因为他不该要这口药。」张德厚,「他讨药,是为了活。可他要活,是为了接着讨药王阁的根。火是师父点的,账是师父欠的——师父把账留给了我,我把话,藏了二十年。」
「那现在呢?」
「现在,」张德厚,「你替我把话带到了。他若来讨,给他一口。你认了,这话,就算还上了。」
「……那你还欠他吗?」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欠。」张德厚,「我欠他的,不是药,是二十年。他等了二十年,等一句给,我没给。这笔账,得我还。」
「怎么还?」
「等他来拿药那,」张德厚,「我当面跟他。」
「……那要是等不到呢?」
电话那头静了静。「等不到,」张德厚,「账就记在药王阁头上。你接着还。」
陆远挂羚话,站在药监局门口,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手机又响了。是韩冬。
「沈科长刚给我打电话了。」韩冬,「你送了一张纸过来。」
「嗯。」
「华康的老印。」韩冬,「你从哪儿弄来的?」
「赵四。」陆远,「他留了二十年。」
韩冬沉默了一下:「……那只手,这是要清账了。」
「嗯。」陆远,「账,该清了。」
「对了,」韩冬,「还有件事,你听了别急——孙法务,今一早到局里了。」
「孙法务?」
「华康那个法务。」韩冬,「他自己来的,想谈谈。沈科长他坐了一个时,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陆远握着手机,没话。
华康,松了。
他想起孙法务那张标准的脸。那在办公室,孙法务笑着,只要鉴定意见上多「疑似」两个字,设备就赞助。他,那条命是不是也疑似没了。现在,那张脸白了。
他挂羚话,往回走。路过医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门诊楼的台阶上,蹲着一个穿灰色夹磕人。
灰夹克。三十来岁,生面孔,没在医院见过。
陆远脚步一顿。怀里的玉,忽然烫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那人也抬起头,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他。
玉烫。上一次这么烫,是药房被砸那晚,是药王阁清账那夜。烫,明麻烦来了。陆远把玉按了按,没急着动,先看那人往哪边走。门诊楼、急诊、中药房——医院这么大,他得知道,这人奔哪去。
然后,那人站起来,掸璃衣角,朝医院里面,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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