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是跑着回医院的。
张德厚那句「柜子，最上面那层抽屉」，一路在他脑子里转。他跑过两条街，跑到医院后门，才想起自己连外套都没穿。夜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脚步没停。
药房的窗户，碎了一整扇。玻璃渣在日光灯下闪着碎光，夜风从破洞灌进来，把桌上的处方单吹得满地都是。
陆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老药柜的抽屉，全拉开了。九层，几百个抽屉，像一排张开的嘴。有的抽屉拉得脱了轨，歪斜地挂着；有的整个掉在地上，药材撒了一地——黄芪、当归、党参，混在一起，踩得稀碎。
保卫科的老赵跟进来，搓着手：「陆药师，报警了。派出所的人来看过，没丢东西，让白再来做笔录——」
「西药柜呢？」陆远问。
「没动。」老赵，「怪就怪在这儿。西药那边一盒没少，就这排老柜子，翻了个底朝。」
陆远蹲下去，捡起一撮碎聊黄芪，又放下。不是来偷药的。偷药的不会把黄芪当归撒一地，专翻老柜子。
他走到药柜前，站定。
抽屉全开着，像一排空聊眼眶。他伸手，摸上最下层那块柜门——凉的。
柜子，没有呼吸。
陆远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想起第一夜里，柜子在他手底下微微起伏的感觉，像一匹睡着的老马。现在他摸到的，是一块死木头。
「柜子。」他轻声。
没有回应。
徐半仙气喘吁吁地跟进来，看见满地狼藉，哎哟一声：「这些挨千刀的——抽屉全给拉出来了。我这心啊，跟这抽屉一样，空落落的。」
「徐叔，您别动那些药。」陆远头也没回。
他绕着药柜走了一圈，把脱轨的抽屉一格格推回去。推到最上层那一格——三年没开过的那格——他的手停住了。
抽屉是空的。那张照片，他早收回了家，锁在抽屉里——好在不在柜子里。可师父，师祖的话，就在这儿。
他的手在抽屉里摸了一圈，指尖忽然触到一道缝——底板，比别的抽屉厚出一指。他屈指，在底板上敲了两下。
笃。笃。
空的。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了柜底那块青砖，想起了张德厚当年敲砖的样子。他摸到抽屉侧壁，一道浅浅的暗槽。指甲嵌进去，轻轻一撬——
底板掀起一条缝。底下，压着一张叠得四方的纸。纸很旧，边角磨得发毛。
他展开那张纸。瘦金体，一笔一划，老练到骨子里的字——和他见过的两封信，一个师常
「德厚吾徒：
二十年前那夜，万山来讨印，我不给。他，印不给，药王阁也别想留着。我老了，护不住，也不能让他抢了去——火，是我点的。本想带他一起走。他命硬，从火里爬了出去，只烧坏一副肺。我烧了他，也欠了他。
第四味药，是三代饶家底。他若来讨，给他一口，就当我还账。他若不来，你替我把这口，留给该留的人。
药王阁的根，不在玉，不在印，在人。人在，根就在。
——师绝笔」
陆远蹲在药柜前，把那张纸看了三遍。夜风从破窗灌进来，纸角在他手里轻轻发抖。
他忽然明白，霍万山为什么「你给不给，我都在城南等着」。
师祖欠他的。二十年前，师祖点了那把火，烧了他一副肺。师祖认这笔账——用一口麝香，换两不相欠。
可那碗姜汤呢？他十岁那年，高烧一周，命悬一线。那笔账，谁认？
他蹲下去，在柜底第三块青砖上敲了敲。笃，笃，笃。砖下没有声音——砖缝严丝合缝，没人动过。
他松了口气。三代饶家底，还在。
「陆药师。」老赵在门口喊，「周主任来了。」
周副主任披着外套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一眼陆远手里的纸：「你没事吧？」
「没事。」陆远把纸叠好，贴身收进口袋。
「报警了。药监那边，沈科长明早到。」周副主任，「华康的案子，又多一条——砸医院药房。这回，他们跑不了。」
「嗯。」陆远应了一声。
周副主任没再多，转身走了。他这人就这样——话少，事办得实在。
徐半仙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霍万山，我在报纸上见过——华康药业，年年捐钱建希望学的那个？」
「那是他给自己买的护身符。」陆远，「药卖假了，名声得买真。」
徐半仙咂咂嘴：「那他还是个懂行的——知道名声值钱。」
「嗯。」陆远，「他知道名声值钱，也知道命值钱。」
陆远把脱轨的抽屉，一格一格，推回原位。推到最上层那一格，他停了一下，轻轻把底板按回去。
药柜，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喘了口气。
陆远的手，停在柜门上。那股凉意，褪了一点。他忽然想笑，又有点想哭：「……你也在等我找着它，是不是？」
柜子没有回答。可他摸着的地方，木头是温的。
他掏出手机，拨了张德厚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师父。遗书……我看到了。」
「嗯。」
「他，给他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师父的账，师父还。」
「那碗姜汤的账呢？」陆远问。
很久，电话那头才：「……师父的账，师父还。你的账，你自己定。」
陆远握着手机，半没话。
「柜底那坛，是三代饶家底。」张德厚，「也是师父留给你的第四味药。给不给，你了算。你师祖的话，我藏了二十年——今，交到你手上了。」
电话挂了。
陆远站在药柜前，把怀里的玉掏出来，握了握。温的。
回家的路上，边已经泛白。陆远走到楼下，脚步忽然顿住。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一条缝，见他过来，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把一包东西搁在车顶，又缩了回去。车没熄火，无声地开走了。
陆远走过去，拿起那包东西。油纸包着，沉甸甸的。他拆开一角——干瘪的、暗褐色的药材，蜷成一团。他捻起一撮，指尖一搓。
香气冲鼻，但发飘，留不住。
他掏出玉，贴上去。
凉的。
陆远捏着那包药，站在路灯底下，忽然就笑了。假的。灵猫香掺的，糊弄外行的货色。
霍万山找遍下，买不到一口真麝香——他拿一包假货，来试药王阁的新主人。
油纸里夹着一张纸条。他展开。一笔一划，瘦金体，和他刚看过的那封遗书，一个师承：
「认得吗？这才是真货。你师祖答应我的那口——我等着。」
陆远把纸条折好，揣进口袋，翻出赵老跑的号码。响了两声，通了。
「赵叔，霍万山是不是去找过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刚走。来看我那口樟木箱。」
「箱子里——」
「第四味药，我这儿也有一口。」赵老跑，「他问我，你师父那坛，在谁手里。」
「您怎么的？」
「我——在它该在的人手里。」
电话挂了。陆远站在路灯底下，又拨了韩冬的号码。
「韩哥，霍万山在哪儿落脚？」
「城南，南巷口那家老招待所。」韩冬，「包了整层。」
陆远握着手机，没话。南巷口——二十二年前，那碗姜汤，就是从那条街递出去的。
「他挑那儿。」陆远，「是想看看，二十二年前那碗汤，是从哪条街，递进一个孩子嘴里的。」
电话那头，韩冬沉默了一下：「……你去哪儿？」
「我去城南。」
陆远收起手机，把假麝香和那张纸条，一起揣进口袋。他摸了摸那枚玉——温的。
「霍万山。」他轻声，「你不是要第四味药吗——我这就给你送过去。接不接得住，看你本事。」
他朝城南的方向，走了出去。
路灯，一盏一盏地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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