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扫碑
还没亮透，叶昭就往后山去。
林子外头浮着一层薄雾，沾在草尖，风一吹，悠悠晃荡。
石屋的窗板拉开一道细缝。他刚走到窗下，缝里慢慢伸出来一只手，掌心托着块木牌。
叶昭伸手接住。木牌磨得温润，边角被岁月蹭得溜圆，正面刻着一个古怪的字，笔画盘绕如水纹，他认不出。
窗内静悄悄的，再没有半点声响。
他捏着木牌踏入林郑雾像是通人情似的，在他身前豁开一条窄路，等他脚步一过，身后的白雾又缓缓合拢，把来路封死。
碑还立在原处。
比人高，青灰石质，碑面光滑，隐约能映出人影。碑角那处崩口依旧，巴掌大，像一道哑着的裂口。
绕到后方，半截断碑横卧，嵌在石槽里的那柄断刀，悬在槽口外三寸，没有缩回去。
叶昭把竹扫帚斜靠在碑身，四下望了一圈。雾沉沉的，看不见老人。
他静静站了片刻，没有人来。他抬手掂拎扫帚，竹柄还带着新鲜竹料的青涩，竹条扎得紧实。弯腰，帚尖轻轻贴上石面，开始扫。
第一下擦过碑面，心底那股蛰伏许久的东西，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第二下，他下意识手腕加了力气。
碑侧悬着的断刀，文一声轻响。
声响极淡，仿佛远空有券了一下弦。
叶昭手一顿，抬眼看向那柄刀。刀身在半空微微晃了晃，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等着，等了许久，再没有别的异动，才重新落下扫帚。
一帚，又一帚。自碑顶往下，扫到碑脚，再绕回另一侧。
扫到第三圈，雾深处飘来一声咳嗽，沙哑苍老。
“别憋着一股劲往石上压。”
是老饶声音。叶昭回头，才看见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立在林子边缘，手里拄着自己那把旧扫帚，不肯再往里面踏一步。
“你身子里那股东西敏得很，你一用劲，它跟着乱。” 老人缓缓道，“扫碑靠的是手上稳，手腕往下沉，腰别塌。你只当它是一块寻常石头，它才就是石头。”
“方才它响了。” 叶昭。
“它认得你。” 老人，“你心神一动，它便有回应。不算好事，也不算坏事。你要学着把手上的力道，和骨头里藏着的东西拆开。”
叶昭垂眸：“前辈，能不能指点我。”
“我不教。” 老人完，转身往雾里退，沙沙的扫地声慢慢远了，“自己扫，扫明白了，自然就懂。”
自这日起，叶昭日日辰时赴后山。
药堂的差事一点没落下。不亮便起身，先进山扫碑，待到日头爬上山梢，才转身下山，赶回药堂碾药、分拣药材。来回一趟山道，每每走得腿肚子发僵发酸。
分劲这件事，远没有想的那样容易。
头两日勉强稳住，扫到一半，心神稍一松，骨里那股力量便不受控地往上窜，震得手腕发麻。有时候早上能分得清，隔一夜再来，又乱成一团，反反复复。他试着扫一下，心里默数一声，数着数着，思绪又飘远，数错了次序。慢慢磨，磨到第五日，才算摸出一点门道。手上是手上的活，骨头里的东西，任凭它翻涌，也不叫它跟着扫帚走。
夜里回杂役院的时候，胡三斤还没睡。
他坐在铺沿凑着油灯补鞋，针脚歪歪扭扭，扎好几次才能穿准针孔。闻到叶昭走近，他鼻子抽了抽。
“你身上一股子怪味。”
“山里的雾。”
“雾哪是这个味道。” 胡三斤把鞋举到灯底下，眯起一只眼打量，“我闻着是湿土，混着点青苔气。”
叶昭没接话，挨着铺沿坐下，顺势躺下。
胡三斤把布鞋搁在一旁，身子往这边挪了挪，压着声音问：“你不亮就往外跑，到底去哪儿了？”
“扫地。”
“扫地？” 胡三斤明显不信，挑了挑眉，“哪个院子脏成这样，要连着扫这么久。”
叶昭扯过褂子，往脸上一盖，不想多。
胡三斤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不愿开口，也不再追着盘问。伸手吹灭油灯，摸黑躺回自己铺位，黑暗里传来一句嘟囔。
“行吧，扫也好。地扫干净了，心里头也能松快些。”
叶昭隔着粗布褂子，静静睁着眼。
心底反复浮起四个字：骨，承，万，战。
扫到第十日，碑面层层青苔、积尘尽数扫净。
青石本色露出来，青里泛着一层薄白，石面干净得能照清人影。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映出他的脸，眉眼清晰。
老人来过两回，就站在雾里远远看，一句话也没留，看一会儿便走了。
第十二日，怪事来了。
他扫到碑面上半截靠左的位置，帚梢擦过石面的刹那，断刀呜震响一声。
叶昭停下，往后退了两步，重新扫那一处。
刀又嗡鸣。
他来回试了三回，头两声清亮，第三回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这柄刀已经记下了这一处。
他接着往下扫，扫到下半截靠右的石面，刀再一次响起来。
这一回震颤拖得久，余音绕在雾里散不开。
叶昭把扫帚放到一边，蹲在碑前，盯着那两处石面。
石头干干净净，看不见半个字。
他伸出手掌，分别按上去。第一处贴上的瞬间，掌心猛地一烫；第二处更甚，暖意顺着皮肉往下钻，像攥着一块长久温着的玉。
他心头一动，闭上眼，在心底默念那四个字。
念到第二个字，刀嗡了一声。
念到第四个字，刀再一次震颤。
叶昭睁开眼。
他看不见碑上有字，可他心里笃定，这两处石面，对应的正是四字里的两个。这柄刀认得它们。
他挪到碑侧，蹲下身，和悬在半空的断刀相对。
“你听见了。” 他低声。
刀静静悬着，纹丝不动。
“你认得这两个字。” 他又问，“那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来历？”
白雾缓缓漫过刀身，刀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暗光。
光里慢慢铺开一片景象。
先是无边的黑暗，是沉黑，地也是沉黑。
黑暗之中，慢慢拱起一道庞然巨影，高过群山，顶端扎进厚重云气，首尾无从分辨。巨物伏在那里，轮廓微微起伏，像是在缓慢喘息。
它身上密密麻麻插满兵刃，刀、枪、长戟、古剑，一层叠一层，深深扎进躯体，长短不一，有的锈迹斑驳，有的寒光未褪。
漫皆是兵器。
叶昭后颈唰地起了一层鸡皮，心口发紧。
再往深处看，巨物上方，自云海里垂落一只巨手，五指舒展，缓缓朝着巨物头顶压下。
眼看就要贴上，那只手忽然停住。
叶昭想看清手的主人，抬眼往云深处望，云后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见。
视线往下落，巨手落下的位置，巨物身上有一块地方空空荡荡，像一处闭合的洞窟。
他想再凑近，多看一眼那处空洞。
眼前骤然一黑。
光影碎了。
刀身那层微光一点点敛回去，重归冷硬沉寂，依旧悬在三寸之外，不动不响。
叶昭蹲在碑前，胸口起伏，喘着粗气，掌心已经浸满冷汗。
“方才那景象，是真的。” 他低声自语。
他抬眼看向断刀：“那座大冢，在哪里？”
刀没有动静。
他又问一遍。
刀身冰凉，死寂无声，半分震颤也无。
白雾涌上来，一层一层裹住刀身，把它藏进朦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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