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副团长！指挥部回电！”
通信员两脚跟并拢立在哨塔板壁前，急促的呼吸合着沙风卷进门廊。
周严伸手取过那张叠好的红色边沿机要抄报纸。
他的视线顺着铅印的行楷字迹自上而下审视，目光在电文落款处的代号停顿数秒，搭在纸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了半分，眉宇间原本凝着的冷厉稍稍平缓。
那两个字是“看住”，可后面跟着的这一串批复调令，却重逾千斤。
肖指挥官亲自批示的红头电令，没有下令就地扣押审查，也没有勒令武装遣返，而是把人直接调往心脏腹地。
“回通信室，按原电文回执‘狼牙团遵照执携。”
“是！”通信员应声敬礼，转身踏碎砂石快步走下哨塔。
周严把薄薄的电报折入军装上衣口袋，扣紧铜钮扣，踩着木梯下塔，径直朝营区最外围的那顶行军帐篷走去。
戈壁滩夜里的风像刀子，卷着粗砂抽打在帆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帐篷搭建在避风的沙窝旁，外围由四名全副武装的执勤战士把守。
厚实的帆布帐内，干草与被褥混杂的陈旧气息里，正飘散着浓郁的油脂香味。
七个孩子聚在粗木方桌旁。
大娃双手捧着两只洗净白布包裹的大包子，那是炊事班老张特意从蒸屉里留出来的犒劳，油润的酱汁浸润了布面，透出浅褐色的油印。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出轻微的咕咚声，两只手臂却睹极平稳，非要等母亲开口才肯分掰。
二娃蹲在木箱边，两根手指灵巧地拧着细铁丝与子弹壳，拼出一枚能吹出清脆音阶的哨。
三娃则拉着母亲的衣摆，细声念叨着犬舍那头烈性狼犬后腿旧伤已经结痂的事。
四娃摆弄着换了胶皮筋的木架弹弓，五娃静静靠着行军床沿，六娃正压低了嗓门换着山东籍老兵的声调同七娃低语，引得几个的抿着嘴不敢笑出声。
林笙坐在马扎上，掌心覆在七娃温热的额头上摸了摸，多日紧绷的神思在此刻略得喘息。
只要这七个骨肉齐全，眼下无论落到哪块地界，她都有法子将日子过下去。
厚帆布门帘忽地被自外掀起。
军靴踩在黄土泥地上，周严沉阔的身躯踏入帐内，将外头戈壁滩的干冷气流一同带了进来。
笑声顿时止住。
大娃利索地将肉包搁在桌沿，两步跨到林笙身前挡了半个身位，其余几个弟妹也停下动作，整齐靠向母亲身侧。
周严将几个孩子的反应尽收眼底。
这等临战般的戒备与抱团，绝非寻常胡同院子里打闹长大的孩童所能具备。
他收回打量的视线，目光平视着站起身的林笙。
“军区上级的通报批下来了。”
周严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没有半分寒暄。
林笙站直身形，将大娃轻轻往身侧拨了半步，直面这位掌握防区生杀大权的军官：“周副团长，上头怎么？”
周严手掌按在上衣口袋的外侧，没有立刻将电报取出来，而是将目光在林笙脸上停驻了片刻。
“林同志。”
他的称谓有了改变，语调中多了一层公事公办的郑重。
“倘若换个地方，脱离这种荒漠哨卡，但人际环境更为繁复，你可愿带孩子前往？”
林笙眼神微动，反问得干脆：“去向何处？”
“一个能查验你们真实户籍、亦能让你接近所寻之饶处所。”
林笙呼吸平稳依旧，藏在袖口内的指尖却微微收紧。
这句答复明军区首长并未将他们视作敌特清退，反而准予进入防区核心查验。
“我带孩子们服从安排。”她没有半分犹豫。
周严颔首，伸手解开胸前衣兜，展平机要电文：
“根据军区指挥部调令：由狼牙团指派警卫专车，将借调暂扣人员林笙及其子女七名，按保密护送规程，转送军区直属家属安置区。抵达后由政治保卫部门核验档案，听候下一步指示。”
“宣读完毕。”
周严收起抄报纸，重新妥帖放回衣内。
帐篷里一片安静。
孩子们虽然对调令中的官样公文似懂非懂，但“军区直属”和“安置区”几个词，大家都听明白了。
六娃伸手扯了扯林笙的衣角，仰着脸轻声问：“娘，咱们是要找到爹了么？”
“是，往后能堂堂正正查问了。” 林笙将手掌覆在女儿瘦弱的肩头，轻轻捏了捏。
从毫无保障的逃荒流民，转为军区在册的核查人员，这道关隘总算跨了过去。
“何时拔营？”林笙看向周严。
“明日清晨六点。后勤配一辆解放卡车，换防巡逻班随车押送。”
周严应声作答，目光从七个各带特质的孩子身上逐一掠过。
他沉默了片刻，迈开脚步行至帐篷出口处，又停下步履，侧身回望过来。
“到了总部驻地，规矩比野战前哨更多。前沿哨卡看重战功与身手，讲求直来直去；家属区住着各机关首长的家，人多嘴杂，政审盘查极严。”
周严目光深沉地掠过这排年幼却各展所长的娃娃，脸上的神色愈发肃然：
“你们一家底细未明，又带七个不同寻常的孩子，到了那片地界格外引人注目。切记谨言慎行，莫要轻易显露根底。”
这席话语虽生硬，却全属老兵肺腑之言。
在如今这个动辄讲求成分、查验三代身家的年岁里，寻常人家养两个孩子都要算计口粮定额。
这一家整整七个年岁相仿的骨肉，兼具奇能，一旦落入大院保卫处的显微镜下，稍微有些差池，便是泼大祸。
林笙迎着对方的目光，微一躬身，郑重回应：“多谢周副团长关照，我记下了。”
周严未再多言，转身掀帘大步踏出帐篷。
帐篷门帘重新合拢，挡住苍茫夜幕。
周严回望了一眼在寒风中摇晃的帐幔，这几日令他费尽思量的几桩异事，明日起便将转往更为广阔的军区大院。
至于前方等待这孤儿寡母的究竟是重聚还是更深的风浪，唯有留待日后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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