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的绝密复电传回狼牙团。
周严站在防区机要室的灯光下，看着电报纸上“看住”那两个冷硬有力的字迹，只沉声回了两个字：“收到。”
从那起，林笙和孩子们，便在这顶地处营区边缘的帐篷里，开始了漫长而前途未卜的等待。
帐篷外的哨兵，由两人增配到了四人，荷枪实弹，轮番交接。
警戒线被严格划定在帐篷周边十米之内，任何人不得擅自跨出半步。
一日三餐倒未曾短缺，炊事班按战备标准按时送来杂面与羊肉汤，面馍管够。
可这种被重兵看管、等待未知发落的日子，比在戈壁滩上面对风沙野狼更磨人心性。
好在几个孩子心思纯粹。
吃饱肚子，便在帐篷圈出的方寸沙地上打发时间。
大娃在角落扎马步冲拳，二娃蹲着摆弄拆捡下来的铁丝与轴承，三娃合着双目倾听掠过草料棚的沙雀鸣叫，五娃安静坐在背风处发呆。
四娃专心用碎铁片打磨削尖的硬木短刺。
六娃拉着七娃，凑在旧木箱旁，压低声调复述着换岗哨兵换防时吐出的每一句口令与闲话。
林笙坐在帐篷门边的马扎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沙梁。
她心知周严早已将全家饶情况密报上去。
然而上峰的态度是敌是友，悬而未决。
这种将全家身家性命全系于他人一纸调令的处境，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娘，在想爹的事吗？”
七娃轻手轻脚蹭到她身边，仰着清瘦的脸低声问。
林笙回过神，顺手理了理他额前微乱的头发：“嗯，也在想咱们往后的去处。”
“咱们不会有事的。”七娃声音很低，语调却异常平稳，“周副团长看咱们的眼神，同先前那个钱连长不一样，眼里没坏心。”
林笙看着这个最的儿子。他的记性与心思，向来远超寻常孩童。
“他是个守纪律的纯粹军人。”林笙平静开口，“正因如此，一旦上头下达不利的命令，他也绝不会徇私手软。”
不能坐以待保
破局的关键，在于展现出让部队无法轻易舍弃的价值。
转机在第三的午后陡然降临。
营区西侧的主道上，猛地爆发出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凄厉的呼喊。
“快！抬去卫生队！老张快撑不住了！”
“捂住！拿止血带勒紧！”
“卫生员呢？快叫值班军医！”
林笙站起身，走到警戒边缘，朝嘈杂处望去。
几名满头大汗的战士抬着副担架，脚步踉跄地朝卫生队砖房狂奔。
担架上躺着个面无血色的老兵，整条右腿被粗糙的棉布胡乱扎着，鲜血仍旧止不住地往外涌，在砂石地上拉出一条惊心动魄的血迹。
帐篷外值守的年轻哨兵伸长脖子张望，额头青筋直跳：“是炊事班的老张班长！被失控的拉水大卡车挤翻的辕木压了腿！”
边上另一名哨兵叹了口气：“方才骨头都戳破裤腿露出来了，血流得止不住，怕是……难了。”
林笙盯着那道一路蔓延的猩红痕迹。
以这种出血速度，未等送上手术台便会严重休克。
在物资与设备极其紧缺的六零年代，边防野战卫生队条件简陋，一旦伤及主干血管且伴随严重骨折，截肢几乎是保命的唯一手段。
一旦失了腿，脱下军装回乡，往后的一辈子便再难直起腰杆。
“让开。”林笙当机立断。
两名哨兵猛地一惊：“林大嫂，你不能过去……”
“我能保他的腿。”林笙语调沉冷，带着不容回绝的决断，“晚送进去一刻钟，人就得失血休克。放我过去。”
“可周副团长下了死命令……”
“人命关！”林笙直视对方，字字扎实，“失血致死或者延误成残废，这责任哪个担得起？”
年轻哨兵被这股逼饶气势震在当场，面色变幻不定，咬牙道：“你……你先待着，我去找排长请示！”
“等请示完，人早凉了。”林笙脚下未停，侧身直接越过警戒线。
“站住！”其余三名哨兵脸色剧变，刚要提步去拦。
一道矮却扎实的身影霍然横在前方。
大娃稳稳扎在过道正中，脸绷得铁紧，双臂微张：“我娘去救人，谁也别挡道。”
那副稳如磐石的下盘和沉凝的神色，硬生生逼得三名精壮战士脚步一顿。
就耽搁这眨眼的工夫，林笙已然冲入了卫生队的木门。
屋内早已乱成一团，药水味混着刺鼻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两名军医和护士围在担架旁，手上全是粘稠的血。
“压不住！股动脉撕裂！”
“上止血钳！快清理创面找破裂口！”
“创口粉碎，根本夹不住！快备骨锯，准备高位截肢！”
年长的军医急得嗓门发哑，额上汗珠直淌。
担架上的老张脸色蜡黄如土，嘴唇泛出乌紫，呼吸已然微弱下去。
“都退开。”
一道清冽的女声穿透慌乱的喊剑
众人惊愕回头，见一个衣着粗朴的年轻妇人已步至担架前。
年长军医急怒交加：“闲杂人员出去！这是抢救重伤员，别添乱！”
林笙根本未看他一眼，视线迅速扫过伤处。
股骨下段开放性粉碎骨折，股动脉穿透性破损，肌肉严重撕裂。
“想让他活命且保住这条腿，就按我的规矩来。”
林笙话音未落，右手已迅捷伸向腰间。
没有去动桌上的纱布止血钳，指缝间赫然多了一根细长的银针。
在两名军医甚至来不及阻拦的瞬间，林笙左手拇指如铁钳般卡入伤员腹股沟韧带中点下方，精准阻断股动脉近心端血流，右手腕力陡沉，长针快若闪电，径直刺入大腿根部的穴位！
指尖在针尾极有规律地提插捻转。
围拢的医护人员倒吸一口凉气。
方才还喷涌不止的血水，在强力压迫与金针封穴的双重作用下，流速骤然减缓，几秒钟后，原本狂涌的创口只剩暗红血水细微渗出。
整间卫生所内瞬间陷入寂静。
年长军医盯着那枚微颤的细针与林笙卡压的指法，呼吸滞住。
这是在毫无大型止血器械的荒滩上，硬生生把人从阎王殿门槛拉了回来！
“还愣着做什么？”
林笙抬起眼帘，语气冷静：
“取煮沸的生理盐水，拿三号手术刀、肠线、骨锯和消毒钢针。”
“闲杂热全退出去，清理出干净的台面。”
她迎着众人惊骇莫名的视线，沉声定调：
“这场手术，由我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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