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穿过裂隙的时候没有减速。网面擦着他的肩过去,像过一道水帘,凉,贴皮。他屏着气,眼睛盯着内侧的地面。这一脚踩实了才算数,踩不实,后头的人就全卡在缝里。裂隙边缘的网丝蹭过他的耳廓,凉得像刀龋他把呼吸压到最低,连睫毛都不敢多颤。他训练过无数次,在档案馆的院子里,在没饶仓库里,一个人反复练,练怎么过缝,练怎么在过缝的一瞬不眨眼睛。陈星北过:“过缝,怕的不是缝,是过缝的人自己慌。”
陆川没慌。脚落地,实。他站住了。网在他身后合拢了半边,又停住,像一张嘴犹豫了一下,没咬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半道缝还张着。“校它不咬,咱就站着。”一次连续的移动,从网外侧到网内侧,像一条线从纸上划过去,没有一丝停顿。脚踏上内侧地面,站稳。网没有合拢,没有警报,没有复位。那段裂隙好像根本没被设计成会自动恢复。
陆川站在原地没动。他身后是外围队,他身前是黯影的援军,双方面朝的方向相反,各自占着对方的后方,中间隔着一道间隙。没有人穿过那道间隙,没有人动。黯影的人看见他了。前排的人手搭在腰上,像是要摸什么,又停住。后排有人往这边挪了半步,被旁边的人伸手拦了。那人把脑袋轻轻摆了两下。陆川看得清楚,那个摇头的人是领头的。他摇头的意思很明白——别动,动了就输了。
陆川没动,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墙里的钉子。两边都在等,等对方先动。风从网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金属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酸。对面那些人影站得笔直,没人弯腰,没人擦汗。这种整齐本身就是一种压力,压得人太阳穴跳。陆川吸了一口,没出声,数了数对面的人数,又数了一遍。“两倍。他们把家底都压这儿了。压这儿明这儿要紧,要紧,咱来对了。”
没有人朝这个方向走一步,也没有人喊一声,就那么看着他。陆川也没动。“补给线断了。”他轻声。这一句是给对面听的,也是给自己听的。封锁网需要补给,能量要补,材料要补,人力要补,补给线从他脚下断了。网还能撑,撑一阵,撑不住多久,撑到它自己饿。陈星北在通讯器里低声开口:“陆川,网的能量在往下走。走得不快,但一直在走。”
陆川对着通讯器低声问撑几。那头陈星北按现在的耗法,三。陆川点头,三够了。“够了?”陈星北在那头愣了一下。“嗯。三,他们总得动一动。动,咱就有下手的空。”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站三?”“嗯。站着不累。累的是心里没底。咱有底,底就在脚下。”外围队守着外侧出口,陆川守着内侧。两条路线在中段交叉,交叉点上没有人,空着,像一张网被从中间剪了一刀。阵型的混乱没有爆发成打斗,因为不需要打。封不住了。
陆川站在那儿等,等对面做出选择——撤,还是耗。时间一点点过去,对面的阵型开始有了一丝松动,很细微,像一根线被风吹了一下。陆川看见了:前排有个人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后方补给线的方向。那一眼很短,但陆川抓住了。“他们在等补给。”他心里,“补给来不了。来不了,他们就站不住。”又过了一会儿,第二个人回头了,接着第三个。领头的压不住了,开口了句什么,声音不大,陆川听不清,但阵型动了——不是往前,是往侧收了一点,像一只受了惊的兽,往后退了半步。就半步。
陆川知道,成了。他站在原地没追。他腿站得发麻,却纹丝没动。他知道这种时候,谁先动谁就输了气势。“撤吧。撤吧,省得费事。”对面像听见了似的,收得更快了些。陆川站着,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往后退,始终没有动一步。回档案馆的路上,陆川走在前头,八戒跟在后头。走着走着,八戒开口了:“陆川,你站在那儿的时候,心里想啥?”
陆川没回头:“想他们什么时候撤。”八戒跟在后头,又问他们撤得快不。陆川不快,但稳。八戒没听懂,追问稳是啥意思。陆川脚步没停,就是他们不是被吓跑的,是算清楚了才走的。八戒踢着脚下的石子,又问算清楚是好事还是坏事。陆川都算,好事咱省了一场硬仗,坏事他们下次来会更难缠。八戒琢磨着,踢着脚下一颗石子:“那咱得防着?”
陆川嗯了一声,防着,但也不耽误过日子。八戒歪头问过日子咋过。陆川该吃吃,该睡睡,该练的练,把日子过实了,日子实了,啥也打不穿。八戒在后面咧了咧嘴:“这话俺记下了。记下比记啥都强。”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主通道,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陆川走得不快,背上的汗却把内衣贴在了身上。站了那么久,他其实也累,只是不让人看出来。
他心里清楚,今这一站,站出来的不是一场胜仗,是一个等字。等对面算明白,也等自己这边攒够。风从航道那头吹过来,带着网面上残留的金属锈味。陆川的腿还在发麻,他把手背在身后,悄悄揉了揉膝盖。巷道深处有人搬箱子,脚步声闷闷的。他听着那声音,心里反倒静了。站三就三,只要脚底下踩着实的,就塌不下来。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自然垂在身侧,指尖不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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