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余守鼎每次离开档案馆,都带着那只工具箱。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工具箱,放在工作台上。出门,锁门。就行了。现在,不行了。他出门,先提箱子。回来,先放箱子。箱子在哪,他就在哪。那只旧工具箱,像是长在了他手边。连上吃饭,都搁在膝头。沈望舒看在眼里。她没有问。但她注意到,余守鼎出门前,会先看一眼窗外。
看星港的方向。看那条分支通道的方向。然后,才提箱子。这个动作,以前,没樱他的肩膀,也比平时,绷得紧。像随时,要把箱子抢回来。八戒看了一,看明白了。八戒看了一整,终于憋不住,凑过去打趣,那箱子快成余叔媳妇了。余守鼎瞪他一眼,让他少贫嘴。没有一次例外。他在行动中,始终让工具箱,处于他可以随时触碰到的范围内。
不再把它,放在别人能够触及的地方。整理物资的时候,有人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拿箱子。“不用。”语气平常。但回答的速度,比平时快。那人愣了一下。那人被顶得一愣,讪讪问余师傅今怎么这么大脾气。余守鼎自己没脾气。那人还想搭把手,问他怎么不让人帮提箱子。他把箱子往怀里一带,这点东西自己提得动。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箱子。
没再坚持。走了。余守鼎站在原地,等那人走远。才把箱子,从左手,换到右手。他刚才,没让任何人,碰那只箱子。八戒从旁边,探出头来。八戒从旁边探出脑袋,替那人辩解,人家就是想搭把手。余守鼎摇头,真想搭手的人,胳膊伸不出那么直。八戒没听懂,问他直怎么了。他嗯,真心帮忙的人手是虚的,刚才那只手是实的。八戒又问,实的又怎样。
余守鼎盯着那人走远的方向,实的,是想抓。八戒倒吸一口凉气。八戒倒吸一口凉气,问余叔这双眼是不是拿尺子做的。余守鼎看一眼自己粗糙的手掌,不是眼睛,是这双手。八戒看着那只手。粗糙。全是老茧。指节,比常人大一圈。八戒眨眨眼,问他这手都记些什么。余守鼎淡淡,记你端过的一碗碗饭。八戒在旁边,看出来了。八戒在旁边又瞧出门道,打趣余叔走到哪儿箱子跟到哪儿,莫不是成精了。
余守鼎又让他少贫。八戒收了笑,问他为什么寸步不离这箱子。余守鼎声音压低,因为有入记着它。八戒愣了一下。八戒愣一下,追问人家惦记这箱子图什么。余守鼎,惦记的是他有没有碰过别的。八戒琢磨了一会儿。八戒琢磨了一会儿,心问余叔到底碰没碰过别的。余守鼎答,碰过。八戒忙问碰过什么。他就是今该修的东西。
八戒又问,那女人知道了能怎样。余守鼎,她一知道,就晓得他今干了什么活。八戒不解,干活有啥不能让她知道的。余守鼎瞥他一眼,她要知道的不是活,是干活时他紧不紧张。八戒张了张嘴。没出话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粗粗大大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灰。沈望舒在一次物资整理时,问他。“余叔,你咋知道,那层薄膜,是专门针对你的?”
余守鼎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没有打开盖子。指着锁扣的位置。余守鼎指着锁扣那处,锁扣的磨损方向,悄悄变了一点。沈望舒盯着看,问就变了一点。他嗯一声,东西被人碰过没有,他手上有数。他完,把工具箱提起来,放回原位。没有给沈望舒演示那个磨损方向的变化。沈望舒没有再问。她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余守鼎的判断依据,不是仪器。
是他自己的触觉记忆。那层薄膜,能测他的心跳。但他,能记得自己锁扣的磨损方向。沈望舒想了想,问要是那女人也记着这锁扣呢。余守鼎她记她的,他记他的。沈望舒追问,那最后谁得准。他抱起箱子,他碰过的东西该怎么放,只有他一个人清楚。沈望舒看着那只工具箱。沈望舒看着那只旧箱子,问他要不要换只新的。余守鼎不换。
她问为什么。他换只新的,那女人一眼就能认出不对。沈望舒问认出来又怎样。余守鼎,认出来,她就知道咱们防着她了。沈望舒没有再劝。她看着那只旧箱子。箱子,确实旧了。边角,磨得发白。沈望舒望着那发白的边角,那就让它接着旧下去。余守鼎嗯着,越旧,她越以为什么都没变。陆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看了看那只工具箱。
陆川打量着箱子,问那层膜还在不在。余守鼎在。陆川问他怎么不擦掉。他不擦。陆川不解,留着它做什么。余守鼎留着,那女人才会以为他被蒙在鼓里。陆川看了他一会儿。陆川看了他半晌,余叔这一手比那女人高。余守鼎摇头,不高,他只是比她会藏。陆川没有再问。他拍了拍余守鼎的肩。陆川拍拍他的肩,这阵子辛苦他了。
余守鼎不辛苦。陆川让他缺什么只管开口。余守鼎想了想。余守鼎想了想,还真有一桩。陆川忙问是什么。他指了指锁扣,给他换一把好一点的锁。陆川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校明就换。”八戒听着,忽然,有点佩服这个闷葫芦。八戒越听越佩服这个闷葫芦,忍不住问他这一辈子是不是什么都瞒不过。余守鼎那倒也不是。
八戒又问,那到底什么能瞒过他。他淡淡,那女人以为,她瞒过了他。八戒愣了半。然后,他笑了。“余叔,你这话,比猴哥的金箍棒,还硬。”余守鼎没接话。他把工具箱,放回桌角。位置,和昨,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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