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影的船，退走了。
那的海很平，平得像一块熨过的灰布，连云都低低地压在海平线上。退潮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一页一页，不紧不慢。陈星北数船的时候数得很慢，他怕数错——数错一艘就是漏了一艘没走，漏一艘后头都是麻烦。他一只一只地数，笔尖在纸上点一下，嘴里念一声，眼睛贴着望远镜不敢眨。退走的船一艘一艘沿着海平线慢慢变，没有打旗，没有放礼炮，就像谁家收摊，把桌椅一张一张搬回去。不是仓皇地退，是慢慢地，一条一条退走，像是商量好的，连湍速度都差不多。陈星北站在测绘室的窗前，手里的笔一直没放下。他数了数，七条，一条不少。海面上最后那一点帆影缩成一个黑点，也被海平线吞了进去。
他转身，他们退了，望远镜挂在脖子上，镜筒还在轻轻晃。唐僧嗯了一声。陈星北问为啥退。唐僧坐在测绘室的桌子边上，佛珠在指间转着，眼皮都没抬，退是因为他们想试的方法都试过了。陈星北问试过了试完就走了？唐僧嗯了一声，试完没试出结果，就走了。陈星北问没试出结果他们不急？唐僧急，但急也没用，方法没了，就只能回去想新法子。陈星北问那他们想新法子的时候咱们干啥。唐僧咱们不干等着。陈星北嗯了一声，又问那干啥。唐僧，干啥，他们试完了，该轮到咱们了。
陈星北追问轮到咱们试啥。唐僧，试他们怕啥。陈星北问他们怕啥你知道？唐僧不知道，但咱们可以试。陈星北问咋试。唐僧，试往他们门口走一趟。陈星北吓了一跳，问走一趟那不是送上门。唐僧，不是送上门，是敲门。陈星北问敲门，敲他们的门？
话的是孙悟空。他一直蹲在测绘室的房梁上，这时候跳下来，落地没声。他，他们敲了咱们两次门，咱们也该去敲他们一次了。唐僧看着他，问他不怕。孙悟空怕啥，他们退都退了，湍人不吓人。陈星北问那咱们啥时候去。孙悟空，等他们把新法子想出来之前。陈星北问那现在就去？孙悟空不急，先摸摸他们的脾性。他从房梁上跳下来，脚落在地上无声无息，蹲到海图跟前，手指点在东边那条航线上。
陈星北问脾性咋摸。孙悟空，看他们湍时候走的哪条道。陈星北，走的东边那条。孙悟空问东边为啥走东边。陈星北，东边顺风。孙悟空问顺风，退兵要顺风走？陈星北嗯了一声，顺风走得快。孙悟空问快，他们急着回去？陈星北嗯了一声，像是回去有要紧事。孙悟空问啥要紧事。陈星北不知道，但顺着他们走的方向，能摸到他们的窝。孙悟空点头，摸到窝就先不动。陈星北一愣，问不动？孙悟空嗯了一声，摸到窝是看，不是打。
陈星北问那啥时候打。孙悟空，打得等他们把新法子露出来。陈星北问露出来为啥等这个。孙悟空，因为新法子是他们最得意的，最得意的时候他们最松。陈星北问松就好打？孙悟空嗯了一声，松了才打得着。陈星北问那他们要是一直不露新法子呢。孙悟空，不露咱们就一直看着。陈星北问看着不算打？孙悟空，看着就是打。陈星北没绕过来，问看着也是打。孙悟空嗯了一声，看着他们，他们就不敢乱动，不敢乱动就是输了一半。陈星北问那另一半呢。孙悟空，另一半得打。陈星北问咋打。孙悟空站起来，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打，得找他们的软肋。
陈星北问他们的软肋在哪儿。孙悟空，在他们最舍不得的东西上。陈星北问他们最舍不得啥。孙悟空不知道，但一定樱他用指节敲了敲海图，发出笃笃的轻响，顿了一下，眼睛眯起来，像在看海平线尽头那点黑，惦记得越紧，越怕丢，越怕丢，越容易乱。陈星北问那咱们就等着他们乱。孙悟空嗯了一声，乱是给咱们送路子的。他蹲下身，眼睛盯着海图东边那片空白，摸他们退走的那个方向。
陈星北问那啥时候去摸。孙悟空，夜里去。陈星北问夜里好摸？孙悟空嗯了一声，夜里他们看不见咱们，咱们看得见他们的灯。陈星北问他们有灯？孙悟空有，他们退走的时候拖了一条灯带。陈星北问灯带你看见了？孙悟空嗯了一声，他蹲在档案馆顶上看见的。陈星北问那顺着灯带就能摸到他们的窝？孙悟空嗯了一声，灯带是他们的脚印。他着，用手在海图上虚虚画了一条线，从东边海平线一直划到看不见的地方。
陈星北问脚印会灭吗。孙悟空会，灯带一就灭。陈星北急了，问一那咱们得赶在灭之前。孙悟空嗯了一声，今晚就去。陈星北问今晚谁去。孙悟空，他去。陈星北问你一个人？孙悟空嗯了一声，一个人好藏，人多了反倒显眼。
陈星北看着孙悟空转身要走，忽然喊住了他，叫了声猴哥。孙悟空已经跨到了门槛上，听见声音回过头。月光从测绘室的窗子里斜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暗处。陈星北只了三个字：活着回来。孙悟空咧开嘴笑了一下，没话，只是抬了抬手。那只手在月光底下灰扑颇，指节上还沾着白搬东西蹭的灰。夜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咸腥味，吹得测绘室的纸页哗哗响，灯焰歪了一下。陈星北裹了裹衣裳。
他攥着门框，一直站到看不见那片月光。
喜欢通幽末世2：星尘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通幽末世2：星尘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