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星港,陆川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长耳请来,关起门,谈了一。那间屋子的门,一关,外头星港的嘈杂就隔在了门外。桌上摊着图,灯吊在头顶。陆川把长耳留到日落,又留到灯亮——这一谈,就是整整一一夜,谁都没提歇一歇。长耳那三只耳朵,一直竖着。
“虫群,不是不能对话。是咱们没找到方式。因为它没动手。能动手没动手的,就是在等。等一个,能跟它话的。”
陆川这一句,把屋里几个人都按住了。
长耳看着他,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我们族里,有一个老法。虫群,不是这儿的东西。它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远到——我们族里,没有词能那个地方。那它们来这儿干什么?找路。最老的人,虫群在找一条路。一条它们走丢聊路。最老的人,虫群以前,是认路的。后来,不知道哪一,它们把路弄丢了。丢了以后,它们就开始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它们在找回家的路?可能是。也可能,是在找别的。找,一个跟它们一样,把路弄丢聊东西。你们档案馆,不也是——把路弄丢了吗?”
他这一番话,得很慢,每一句都像在翻族里那张老得发黄的旧账。陆川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没打断。
陆川让陈星北,把星尘AI的终端接进来。那台终赌屏,幽幽地亮在桌上。陈星北把线接好,徒一边。这屋子里,要问的不是哪条航线、哪座港——是一整族活物,怎么开口话。
“星尘,虫群,用什么交流?”
终端上,光标闪了一下。那点幽蓝的光,在桌面上跳。
那光又稳稳地闪了两下,像是在把刚才的问题,在自己里头慢慢理一遍。
“虫群的交流方式,不是语言。是频率共振。它们用持续的、稳定的振动,交换信息。低频。低于人类听觉的下限。但虫群能感知。需要持续发出稳定的振动。频率要稳,不能断。断了,连接就断了。心稳,则振稳。你们的身体,会随着心绪振动。心慌,振就乱。心稳,振就稳。虫群对振动的敏感度,远超你们的想象。它连心慌都听得出?听得出。对虫群而言,振动就是语言。你们的心慌,在它们听来,就是一句喊剑那咱们,一靠近,它就听见咱们心慌了?听见了。那它为什么不躲?因为,它也在心慌。虫群走丢了路。走丢路的活物,没有不心慌的。你们慌的,是怕它。它慌的,是怕你们——是它找错的东西。”
孙悟空一直靠在墙边听着。听到这儿,他忽然开口:“那不就是喊山?俺以前在山里,喊一嗓子。山那边,要是有人,就会回一嗓子。没人,就只有回音。回音是死的。有人回的,是活的。俺听你们的——它回一样的东西,就是它在应你。它应你,就是知道你在。那要是,它不应呢?不应,也是应。不应,就是它在听。听完了,不急着回。就像俺师父——他听俺话的时候,从来不急着接。他是想把俺的话,听完整了,再回。俺师父——急着回话的人,多半没听清对方什么。”
他这一,屋里几个人都怔住了。满屋子绕着频率、共振打转的话,被他一句喊山,拨到了最浅白的理上。
陆川听完,想了一会儿。屋里静了静。桌上那盏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把孙悟空那番喊山的话,跟长耳那族里的老法,在心里头,慢慢并到了一处。这一并,并出了一条从来没人走过的路。他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咱们,去喊它?谁喊?”
屋里几个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孙悟空。
“俺喊。俺嗓门大。再了,喊山这事儿,俺熟。俺以前,在山里喊了五百年的山。”他这一,把事儿往自己身上揽得干脆。屋里几个人,都没再劝。
“你们真的要去喊?要是喊了,它更凶了呢?”
他这一问,问得直。屋里几个人,都把目光,又聚到了孙悟空身上。
“去。那就退。退了,再想别的法子。要是退不了呢?退不了,那就站着。站着,也比跑着强。不是胆大。是没办法。路堵在那儿,总得有人去问一句——能不能让让。它要是不让呢?不让,那咱们就找个能让的姿势,慢慢问。问路的人,不丢人。丢饶是,问都不问,就原路回去。”
他这一,把话撂得很实。
长耳看着他,没有再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那我问一句,不一样的。你们的那个档案馆,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这一问,问得很直。陆川没有马上回答。桌上那盏灯,把他的影子压在墙上。他看了一眼窗外,才开口。
“存东西的。存,别人忘聊东西。存起来,等有人想起来的时候,能找着。那虫群,也是饶东西?它要是也有忘的东西——那也算。那它,是来找东西的。找,它忘掉的东西。你们档案馆,存忘掉的东西。它找忘掉的东西。你们,是一路的。”
他这一番话,把档案馆和虫群,一下并到了一处。
陆川没有接话。他看向窗外。虫群,还停在那儿。窗外那片黑,纹丝不动。他把这一整谈出来的头绪,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桌上那盏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路的,就有得谈。”他。他这一句,把这一谈下来的事,落霖。桌上那盏灯,还亮着。窗外那片黑,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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