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孙悟空坐不住了。
“俺出去看看。”
他在舱里来回踱了三趟，铁棒往肩上一扛，脚下一停。这五，他比谁都难熬——他那身骨头，闲一都嫌长，何况对着窗外那团黑，看了整整五。屋里几个人，有的低头算，有的捻佛珠，谁也不拦他。可他知道，这一出去，是要拿自己，去试那团黑到底认不认人。
“出去？”长耳拦住他，“虫群外围有巡虫。你一出去，就会被发现。”
他挡在舱门口。
“被发现，就被发现。俺正好，想跟它们打个照面。俺师父过——不知彼，不能战。俺去看看它们是什么脾气，才好决定，是打，是跑，还是聊。”
唐僧捻着佛珠，没有抬头。但他开口了：“让他去。贫僧认得他。他办事，有分寸。他出去看看，就是出去看看。他不会乱来。他要真乱来，谁也拦不住。他肯跟贫僧一声，就是知道——有热他回来。别跟它们动手。它们要是想动手，早就动了。它们不动，就是想看看——来的是个什么东西。那俺，就站那儿，让它们看。让它们看。看完了，你回来。咱们再商量。”
孙悟空站在舱门口，听完，没有回头。
那一身在深空里站过的衣，还带着外头的凉。
“师父，俺去了。看一眼，就回来。”
他提着铁棒，出了舱门。没有穿防护，也没有带任何东西，就那么，飘进了深空里。
舱门一开，外头那种深空的冷，便涌了进来。他就那么赤手空拳地飘出去，连口呼吸都不用换。长耳在舱里攥紧了拳头，三只耳朵竖得笔直。沈望舒要是在，这一眼准要惊呼出声。可屋里这几个人，谁都没拦——拦不住的，也不必拦。他要去，就让他去。
船上的几个人，扒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他飘得不快。一步一步，像在平地上走。他飘到虫群外围，停住了。他站在那里，面对那团巨大的黑，看了很久。
舱里几个人，谁都没出声。孙悟空那点的身影，悬在无边的黑前头，得像一根针。可那根针往那一站，整片虫群，竟没有一只虫先动。长耳在窗边攥着拳头，气都不敢大喘——他跟踪了两个月，从没见哪个人，敢这么赤手空拳地，走到虫群眼皮底下。
巡虫，没有动他。那几只巡游的虫，从他身边游过，触角在他身上轻轻扫过，又移开了。它们没有攻击他。它们，在看他。
那几下触角的轻扫，像在掂量他的斤两。
孙悟空站在深空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他看着虫群中心那只巨大的母虫，看了很久。然后，他飘回来，进了舱门。
“怎么样？”
“俺看明白了。那只母的，没有在看咱们。它在想。俺盯着它看了一炷香。它的触角，一直在朝星港的方向，轻轻摆动。不是探路，是——想。想咱们。它在想，咱们是吃的，还是话的。它要是把咱们当吃的，刚才俺站它面前，它早动手了。它没动——它在想。它见过人。它知道，有一种东西，疆话的人’。它看俺的眼神，不像看猎物。像看——旧相识。”
他这话得不紧不慢，可舱里几个人，越听越愣住。先前他们都当那只母虫是头只会吃的兽，孙悟空却从那一对触角的摆动里，看出来它在想事。一只能想事的东西，跟一只能吃的东西，完全是两码事。
陆川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那片虫群，看了很久。
窗外那团黑，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蠕动。可经孙悟空那么一，他再看那团黑，眼里就不只是密密麻麻的虫了——他仿佛能看见，那只藏在最深处的母虫，正一下一下，拿它的触角，轻轻拨弄着星港的方向。
“你觉得，它认识你？”
陆川盯着他。
“不知道。但俺觉得，它见过跟俺一样的东西。一样——站在它面前，不跑的东西。俺活了两千多年，见过不少活物。活的，都怕死。不怕死的，就那么几个。它看俺的眼神，就是看不怕死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你敢来’，是——‘你终于来了’。像是在等俺。不过，也可能是俺想多了。俺有时候，容易想多。”
“你没想多。”唐僧开口。他一直坐在角落，捻着佛珠。这时才抬头，看了孙悟空一眼。
他这一眼，看得很稳。
“为师也看了一会儿。那只母的，确实在看。它不看别的虫，不看船，就看咱们。它看你，看陆施主，看蒙将军。每个人，都看了一会儿。认人。它把你们的样子，记下来了。但被记下来的人，下次见面，它认得。这未必是坏事。被记住，才有机会话。没被记住的，连话的机会都没樱”
长耳在旁边，听到这儿，低声：“大师的对。我们族里有个法——‘被记住的，才走得了回头路。’”
他那三只耳朵，往前倾了倾。
“那咱们，被记住了吗？”
唐僧没有马上回答。他捻着佛珠，过了一会儿，才：“记住了。因为，它看咱们的时候，看得很仔细。看仔细，是记在心里。随便看一眼，是看过就忘。它把咱们记住了。所以，咱们接下来走的每一步，它都看得见。记住的人，不轻易动手。它记住咱们，是想看咱们走完。走完这条路。看咱们，是不是它等的那种人。”
“那俺，就好好走。”
他把铁棒往身后一背。
“嗯。好好走。走稳了，它看得见。不惹事，是对的。但该出手的时候，也别缩着。为师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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