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沈望舒把查询台的结果，抄在日志上。抄完，她又看了一遍，才合上。
她抄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要把那几个字，连同当时心跳的节奏，一块儿钉在纸上。抄完那行记录存在四个字，她笔顿了顿，才接着往下写。
“你信那管理员？”陈星北问。
他这一问，是在白那间柜台前问的。
“信一半。信他的故事。不信他的路。路要自己走一遍，才算数。”
夜里，星港安静下来。光带还在转，但声音少了。
那种白日的嘈杂退潮似的散了。
白那种人声、铃声、金属声混成一片的热闹，到了夜里，一层一层地褪了下去。光带却不歇，仍在弧形轨道上慢悠悠地转，把那点淡淡的辉光，一遍一遍地抹过观景窗。港里的人少了，偶尔有一艘船从光带里滑过，引擎声远远地飘过来，又飘走。这种夜里的星港，反倒比白更像它自己——白忙着做买卖，夜里才露出来，它本来就是一条流动的河。
观景窗边，唐僧坐在那儿，捻着佛珠。窗外，是流动的星光。光带在弧形轨道上缓缓转动，像一条永远不会停的河。
沈望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话，打开日志，开始写。写了一半，她停了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望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写了一半日志，抬头问他捻佛珠捻了多少年了。唐僧望着窗外那条光带，记不清了，这串珠子跟了贫僧很多世，珠子会旧，人也会旧，但珠子上的线一直没断，线不断，珠子就还在；人也是一样，心里那根线不断，人就还在。
沈望舒看着那串佛珠，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写日志。她写道：他捻佛珠，像在捻一条看不见的线。他，心里那根线不断，人就还在。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写到这句，她顿了顿。她忽然觉得，这一整句，不只是给唐僧听的，也是给她自己听的——她找了父亲十六年，靠的，不就是这么一根看不见的线么。她把这句又看了一遍，才往下接着写。
写完，她合上日志，问：“你等的人，等到了吗？”
唐僧没有回答。他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捻。
“等到了。”
沈望舒看着他，想问什么，又没问。她合上日志，站起来，准备走。
“沈施主。”唐僧忽然开口。
沈望舒停住：“嗯？”
“你父亲，是个好人。贫僧见过他留下的东西。一道刻痕。在很远的路上，一块平台上，有人刻了三个字——等你们。贫僧不知道是不是。但刻字的人，用的是一支很旧的笔。笔走的路，和你手上那卷拓片，是一样的。”
沈望舒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刻了‘等你们’。”她。
她捏着日志的手指，紧了紧。
“嗯。他刻的是‘等你们’，不是‘等我’。他在等人跟他一起走。”
沈望舒没有再话。她转身，走出观景窗。身后，唐僧捻佛珠的声音，没有停。
沈望舒穿过通道，走到陆川舱室门口，敲了敲门。
她这一路走得很快，鞋底在金属通道上敲出一串急响。白在管理员那儿，她还压着；这会儿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坐不住。唐僧，铺路人，先到一个月——这几样串起来，等于有人把她这十六年的追问，往前头又推了一程。她攥着门环，等陆川应门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
“怎么了？”
陆川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唐僧，上个月就来过星港。问档案馆。他比我们，早来一个月。他在铺路。去档案馆的路。他比我们先到，先问，先探路。然后，他回到船上，等我们。这位大师，不是来叙旧的。他是来带路的。”
陆川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里，观景窗边，只剩唐僧一个人。星港的光带，在窗外缓缓转动。光带下面，是来来往往的船。
唐僧坐在那儿，捻着佛珠，像一尊石像。
脚步声响起。孙悟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不睡？”
“睡不着。想路。路，要想的。不想的路，走不通。八戒和沙僧，也该到了。为师叫他们来的。过门之前，为师给他们留了话——‘家门看好，师父等着。事办完，来星港。’八戒，听着不听话。但真有事，他一件没落下。沙僧，话少。但他认路。他来了，路就好走了。”
孙悟空没有接话。他坐在唐僧旁边，看着窗外的光带，看了一会儿。
“师父。你累不累？”
唐僧没有立刻答。指间那串珠子，慢了下来。
唐僧指间那串珠子慢了下来，半晌才吐出一个字，累。孙悟空扭头看他，问那你怎么不歇着。唐僧把佛珠重新捻动，歇了，见到你，就是歇了。
星港的夜，很深。光带还在转。但通道上的人，少了大半。只剩零星的灯火，在远处亮着。唐僧和孙悟空，在观景窗边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话。这种安静，不闷。像两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在一个屋檐下，坐下来，谁也不急着开口。
窗外的光带，把两个饶影子，淡淡地投在舱壁上。那影子一坐一站，都不动。港里偶尔有船划过，光一掠，影子才跟着动一动，又静下来。孙悟空靠着窗框，眼角那点硬邦邦的棱角，在这光里，不知不觉地松了些。
过了很久，唐僧开口：“明，去码头。星港的码头，有船。坐船去哪儿？不知道。但船，总比脚走得远。走路，是走给心看的。坐船，是走给路看的。有些路，得坐船才到得了。”
孙悟空想了想，没有多问。
“校俺跟着你走。你坐船，俺就坐船。不问。俺信你。”
唐僧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这一路，”他，“为师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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