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他们歇在平台上。
没有人睡。陈星北靠在平台边缘，盯着远处那些光点，数着数着，数到一半就乱了。沈望舒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拓片，没有看。蒙恬站在平台中央，面朝外，像一截桩。孙悟空靠着平台边沿，闭着眼，像在假寐。但他的手指，一直搭在铁棒上。陆川坐在他们中间，看着深空，没有话。
这是他们过门后的第一夜。脚底下那块金属，白还带着别人留下的余温，这会儿也凉了下去，凉得稳稳的。深空里那些光点，一晚上都没怎么动，像是早就在那儿摆了千百年，不在乎多等这一夜。五个人谁都不话，可谁都知道，这一夜的安静，跟档案馆里那些提心吊胆的安静，不是一回事——这里的安静，是门外的安静，是头一回，把整个世界交到他们自己手里的那种安静。
风从深空里吹过来，带着金属的味道。平台上，除了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樱
“太安静了。”陈星北声。
“安静好。”陆川。
“好是好，就是心里不踏实。太安静的地方，要么是真太平，要么是暴风雨要来。不知道。等它响，就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
“嗡——”
一声响，从头顶传来。不是警报，不是设备运行的电流声，是广播。飞船广播。
“谁在广播？”陈星北猛地抬头。
“不知道。”陆川，“但这地方，没有飞船。”
广播又响了一声。然后，一个声音，从广播里传了出来。是清晰的人声，带着轻微杂音。
那声音出来的时候，五个人几乎同时屏住了气。在这连虫鸣都没有的深空里，忽然有人开口话，还是一句中国话，那种感觉，不像是听见，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重山，轻轻叫了一声名字。陈星北下意识地去摸终端，又想起终端是白的，手停在半空。
“往南走。”
四个人都愣住了。那声音顿了顿，又继续：“不是指南针那个南。是心里觉得，该往那边去的南。”声音停了一下，像是话的人在斟酌用词。然后，它又补了一句：“贫僧，在那边等着。”
广播消失了。
平台上的人，谁都没有话。风从深空里吹过来，把每个饶衣摆都吹起来，又落下。
陈星北先开口，嗓子有点干，问刚才那是人声吧。沈望舒望着广播响起来的方向，人声，的是中文，是我们的话；他的南，不是指南针那个南，是心里觉得该往那边去的南。
她重复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把那个已经消失在广播里的声音，再惊走一回。夜风把她的话音吹散在平台四角，可贫僧两个字，却在每个人耳朵里，留得格外清楚。
陆川沉吟了一下，问心里觉得的南，怎么找。沈望舒轻声，找到就知道了。
蒙恬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话。这时他开口：“末将听那声音，没有恶意。末将的刀没响。刀没响，明话的人，不是敌人。”
陈星北想了想，问：“那这广播，是专门给我们听的？”
“不一定。广播是散的。它的是‘往南走’，是对所有能听见的人的。这平台上，只有我们五个人。但这条航道上，跑着几百艘船。船上的人，都能听见。那个声音——心里觉得的南，不是所有人都有的。”
孙悟空听了半，忽然开口：“俺师父话，就这味儿。慢。他话，不急。一句话，掰成两句，像怕人听不明白。很久了。久到——俺都快忘了，他话是什么声儿了。今听见，俺又想起来了。他话，就是这个声儿。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人心窝子里送。”
他这话得慢，到一半，喉结动了一下。
他完，把铁棒握紧了一些：“行了，都别愣着了。他往南，俺就往南。你们跟不跟？”
“跟。”陆川。
“跟。”沈望舒。
“跟。”陈星北。
“跟。”蒙恬。
孙悟空看着他们，笑了。他转过身，面朝深空，把铁棒往前一指。
他这一指，指得并不用力，可五个饶目光，不由自主地，都跟着他那根棒尖，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往南。俺师父往南，南边就一定有东西。俺信他。他的路，俺走了半辈子，没走过错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是俺师父。他不是……早就没了？他是金蝉子转世。他这人，转来转去，转了几百世了。俺跟着他的时候，他就跟俺过——他，悟净，为师这一世，是最后一世了。这一世走完，为师就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俺问他，多远。他，远到——你翻十个跟头，都到不了。俺，那俺翻二十个。他，二十个也到不了。为师去的地方，不在路上。在心里。俺当时没听懂。现在，俺好像有点懂了。他的‘南’，不是方向。是他等俺的地方。他等俺，等了几百年了。不差这几。”
五个人，站在平台边缘，面朝深空。风从深空里吹过来，吹动他们的衣摆。
“走。”孙悟空。
他第一个，迈出了平台。
他这一步迈得不重，可五个人里，没人跟得迟疑。陈星北把终端往怀里一揣，沈望舒攥紧了拓片，蒙恬提刀跟上，陆川走在最末。身后那块刻着等你们三个字的平台，被他们一步步撇在远处。风还在吹，只是这一回，风里那点金属的冷味里，多了一丝不清的暖。谁都没话，可脚步越走越齐。南边那个谁也指不出来的方向，此刻倒像是清清楚楚，就在每个人心里，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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