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馆安静下来之后，孙悟空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猪八戒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猪八戒正靠着墙根坐着，两条腿伸直，双手搭在膝盖上。
孙悟空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躺够了没？”
猪八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醒得可真够慢的。”
孙悟空蹲下，梦做到一半被吵醒，脾气不太好。猪八戒背对他闷声，那你接着睡啊。孙悟空盯着他后脑勺，睡不了了，外头有人偷东西，俺老孙躺着，睡不着。
猪八戒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陆川和沈望舒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沈望舒远远看着，声跟陆川嘀咕，他俩两千年没见了，可话那劲儿，像昨才分开一样。陆川点头，老兄弟，隔着再久，话还是一个味儿。
孙悟空蹲下来，跟猪八戒并排坐着。两个人都看着门口那片荒原，谁都没有话。荒原上的风一阵一阵地吹，把地上的灰吹成浅浅的纹路。那纹路刚吹出来，又被下一阵风抹平。像极了他们这两千年——日子一遍一遍过，人却老了。
过了一会儿，猪八戒先开口：“你睡了多久，你知道不？”
孙悟空答得干脆，知道，两千年。猪八戒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发哽，问他知不知道，俺一个人在这儿守了两千年。孙悟空低头嗯了一声。猪八戒猛地抬头，那你咋不早点醒？
孙悟空想了想：“俺想醒的。可俺那梦，做到一半，咋都醒不过来。”
“什么梦？”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俺梦见，俺师父。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跟俺招手。俺想走过去，可俺怎么走，都走不到。俺急了，就想醒过来，可醒不过来。后来，有人砸门，砸得咚咚响。俺在梦里听见了，俺想，这门是俺的，不能让人砸了。俺一使劲，就醒了。”
猪八戒听完，半没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昨还在抖，今已经不抖了。
“俺跟你，”他开口，“你睡着那几年，俺头几年，在管道里爬。俺顺着管道，爬到最底下去，找那堵墙。俺想着，你睡在墙后面，俺在墙这边陪着你，你要是有个动静，俺就能听见。爬了好几百年吧。后来俺爬不动了，就不爬了。”
孙悟空侧头问，为啥爬不动了。猪八戒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管道窄，他得变瘦才能钻进去，可他老了，变不了那么瘦了，就这肚子，估计连一半都钻不进去。
他完，自己先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苦，又带着点松快，像一块压了两千年的石头，终于挪开了一道缝。笑完，他长长出了口气，那口气憋了太多年，出来时带着一点发颤的尾音。
孙悟空没有笑。他看着他，看了很久。走廊里很静，只有门外荒原上的风，一阵一阵地拍着墙。猪八戒完也不看他，低头去掰干饼边上烤焦的硬壳，掰得很慢，像怕把饼掰碎，又像借这点手上的事，把心里那股翻上来的东西压下去。
“俺睡着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喊俺。声音不大，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墙。俺在梦里想，这谁啊，喊得这么难听。后来俺听清了，是俺师弟。”
猪八戒没有话。
“你喊俺，”孙悟空问，“喊了多少年？”
猪八戒想了想：“忘了。反正是从你睡着那，喊到昨。”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问昨怎么不喊了。猪八戒低头掰着手里那块干饼，昨你翻身了，俺知道你听见了，就不用喊了——俺也没指望你听见，俺就是想喊，喊着，心里踏实。
这几句话他得很慢，一句一顿，像每一句都要从心口最深的角落里一点一点捧出来。捧出来的时候，手上是抖的。
孙悟空没有接话。他伸手，又在猪八戒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他，“俺醒了。以后不用喊了。”
他坐在猪八戒旁边，也把两条腿伸直，看着门口那片荒原。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谁也不话。荒原上的日头偏西了，把两个饶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门槛里头。走廊深处传来余守鼎敲铁片的声音，叮叮当当，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那声音落下来，反倒把两饶沉默衬得更踏实，像有人替他们守着这份安静，不让它冷下去。
过了一会儿，猪八戒开口：“你坐这儿干嘛？”
“坐坐。”孙悟空。
猪八戒侧头瞅他，你以前不这样，以前闲不住，坐一会儿就要蹦。孙悟空把两条腿伸得更直了些，那是以前，睡了两千年，把蹦的劲儿都睡没了。猪八戒问那你现在想干嘛。孙悟空摸了摸肚子，想吃饭——你刚才有干饼，三张，俺还没吃着呢。
猪八戒愣了愣，然后爬起来：“等着，俺给你拿。”
他走到墙角，翻出一个油纸包，拆开，拿出两块压得实实的干饼。
猪八戒把油纸包在膝上摊开，就剩两块了，本来留着当口粮的。孙悟空接过来，又抬头问，那你给俺了，你吃啥。猪八戒把油纸包重新折好，塞回怀里，俺不饿，俺看见你醒了，比吃啥都饱。
孙悟空接过干饼，咬了一口。他嚼着嚼着，忽然：“饼不错。比你以前蒸的馒头，强多了。”
那饼又干又硬，嚼起来费劲，他却嚼得很香，一口接一口，像是要把这两千年没尝过的人间烟火，一口气都补回来。嚼到后来，他腮帮子鼓动的节奏慢下来，眼神也松了，落在门口那片荒原上，不知在看什么。
“俺以前蒸的馒头，”猪八戒，“那是馒头吗？那是石头。”
孙悟空笑了一下。他咬着饼，又看了一眼门口那片荒原：“行了，饼吃了。回头，俺老孙去给咱们弄点真正的饭回来。黑石他们，总不能光带着武器来，不带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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