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八戒蹲在档案室门口,没敢往里面进。
他先探了半个脑袋进去,左右看了看,又缩回来,像怕踩到什么。探了三回,才确定屋里那台发光的平台不会把他弹出去,慢慢蹲下来,蹲在门槛上,像一尊灰扑颇门神。
他蹲着的姿势很熟练,像蹲了很多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缝里全是灰,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把档案室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看过去——看星图平台的时候多停了两秒,看那排光匣的时候又停了两秒。
“好东西。”他,“都是好东西。”
他着,眼睛却盯着那排光匣,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贪,是看旧物的那种熟悉。
“你认识这些东西?”陆川问。
猪八戒愣了一下,赶紧摇头:“不认识不认识。俺就是觉得好看。”
“你撒谎。”沈望舒,“你看那排光匣的眼神,像在看老朋友。”
猪八戒被她戳破,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嘿……俺就是……俺以前见过差不多的。别问了别问了。”
他着,又看了一眼那排光匣,声音低下去:“俺师兄以前,也有一屋子这样的东西。”
“别打主意。”陆川。
“俺真不打主意。”猪八戒,“俺要是打主意,这么多年早就打了。俺又不是打不过那扇门。”
他完,自己又补了一句:“俺是,俺不稀罕。”
沈望舒揶揄他,不稀罕还看那么久。猪八戒稀罕归稀罕,拿不拿是另一回事,他师兄教过他一句话——东西是东西,人是人,东西再好,拿错了,人就完了。
他这话的时候,没有笑。
陆川看着他那张没了笑意的脸,没有戳穿他,只:“你师兄教你的那句话,得对。”
猪八戒咧嘴想笑,又没笑出来:“嘿……俺师兄那人,就是爱讲大道理。”
“那他讲对了吗?”
猪八戒想了想,蹲下去,又搓了搓手指:“讲对了。俺跟着他这些年,最服他的就是这点——他讲的大道理,都是自己先做过的。”
他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没想到会出这种话。然后他赶紧站起来:“行了行了,俺去管道里待会儿。”
猪八戒又补了一句,他不打主意,就是看看,他住这儿这么多年,从来没进过这间屋子,不是不想进,是进不来。陆川问他为什么进不来。
猪八戒想了想,指了指星图平台:“那东西,认人。俺第一次想进来的时候,被它推了出去,摔了个屁股墩儿。打那以后俺就不进去了。惹不起。”
他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气,只有一种认命的坦然,像被门弹出去摔屁股墩儿是件经地义的事。
陈星北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你住了‘不少年’。到底多少年?”
猪八戒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算了一会儿,放弃了:“算不清。反正比你们加起来都长。”
陆川问他怎么知道他们是刚来的。猪八戒他知道,他们进来那,整座档案馆震了一下,他在管道里睡觉被震醒了,寻思这么多年都没人进来过,今儿倒是热闹了。
他着,拍了拍身上的灰,灰落了一地。他看着那层灰,忽然长长吐出口浊气:“这地方,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陆川看着他,忽然问:“你刚才,听见轰隆声。你听见了几次?”
猪八戒愣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三次。”
陆川重复了一遍,三次。猪八戒嗯了一声,三次,第一次是他醒的那,第二次是他们进门那,第三次——今早上,他们在里面不知道,外面有人敲了三下门。
他完,看着陆川:“你们是不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
陆川没有回答他。他看了蒙恬一眼。蒙恬微微点头,表示他也听见了。
猪八戒见没人理他,自己蹲着又了句:“反正俺把话放这儿——俺不是你们的人,也不站你们的队。你们要是走了,俺还是住俺的管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俺跟你们句实话。俺不是一直住在这儿的。俺是跟着俺师兄来的。”
“跟着你师兄来的?”沈望舒问。
猪八戒嗯了一声,他师兄要去一个地方,他他跟着,他师兄行,然后他们就到了这儿。沈望舒问他师兄去哪儿了。猪八戒睡觉去了,又补了一句,他睡了,他就守着,守着守着,就守了这么多年。
他完,又搓了搓手指,像把没出口的话也一起搓掉了。
“那我们要是没走呢?”沈望舒问。
猪八戒看着她,忽然不话了。他低头搓了一会儿手指上的灰,搓得干干净净,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
“那俺就……多看两眼。”
他完那四个字,自己先愣了一下,像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然后他赶紧拍了拍屁股,往通风管道口走,走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你们要找的那个沙和尚,他不在管道里。他在外墙那间屋里。他就守在那儿,守了好几百年了。”
完,他钻进管道口,两下就没影了,只留下一串簌簌的落灰声。
沈望舒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管道口,轻声:“他多看两眼。”
陆川,他的不是看,是留下来。陈星北问留下来?他不是他不住这儿吗。陆川,他要是真想走,不会告诉他们沙和尚在哪儿,他把该的都了,就是在把自己往他们这边挪。
档案室里安静了一瞬。管道口又传来一点窸窣声,像有人在管道里翻身,然后彻底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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