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九,云海沉幽。
层叠翻涌的墨色云涛裹挟着细碎的魔道光晕,层层隔断下界六域山河的喧嚣。万丈高空之上,无风起浪,万古沉寂,唯有上古残存的道韵在虚空缓缓流转,沉凝、幽深,藏着此方今世诸永远无法勘破的岁月秘辛。
墨黯携墨忱遁离试炼战场之后,一路敛尽行迹,不惊神魔,不扰山河。
周身漆黑杀伐道纹尽数收归神魂,半分锋芒不露,借龙珏言躯体踏出的每一步,都融于地虚空,无迹可寻。
原本属于龙族帝尊的清贵龙息被极致幽深的魔韵层层包裹、彻底遮掩,外人远远观之,只当是魔域深处隐世大能过境,无从辨识真身,更无从窥探这具龙躯之内寄宿的万古禁忌。
两人身影穿梭层层云海,须臾之间,便远离了古魔试炼场的疆域,将下方那场轰动六域的封神盛景、漫议论、满心震颤,尽数抛在身后。
而被彻底封禁在识海之中的龙珏言,依旧被困于一片死寂空茫。
自墨黯踏入那片私密结界的刹那,那道源自上古至尊的无解屏障便高悬识海,隔绝了他所有感知。
看不见九云海的幽深变幻,听不得结界之内的私语温存,嗅不到半分萦绕二人身侧的温柔气息,甚至连寄宿于己身的那道万古神魂的心绪波动,都被彻底截断、层层屏蔽。
整整一炷香的时光,于外界不过转瞬,于被困识海的龙珏言而言,却是漫长且难熬的静默桎梏。
他两千载龙道修行,神魂坚韧澄澈,道心稳固如峰,向来从容淡定,极少被杂念与疑惑牵绊。
可今日穹之上那道墨色人影,如同一道无解的谜题,深深镌刻在他心神之中,翻涌不息,久久不散。
他修行岁月虽不及墨黯万古沧桑,却也遍历龙域上古秘境,通读龙族万载典藏,深究过魔域历朝变迁、上古纪元残史。
此方地留存的所有古籍残卷、石碑道刻、族史秘录,但凡涉及上古湮灭岁月的记载,他皆尽数阅览,烂熟于心。
上古骄并起,万道争锋,有证道至尊横空出世,有大能割据一方星河,有妖神魔尊逐鹿下。那段盛世璀璨又惨烈,最终归于湮灭,只留零星道韵散落今世。
可翻遍所有残存记载,从未有一字一句,提及一位气韵尊绝、足以伴于墨黯身侧的女子。
那人眉目温婉,气度雍容,静立九之上,自带万古沉淀的尊华,绝非寻常上古散修、普通魔域尊主可比。她的心绪为墨黯而动,执念随他而存,相伴之深、牵绊之重,绝非泛泛之交。
这般人物,本该名载万古,留名青史,哪怕岁月湮灭,也该有半分残痕留存地。
可她偏偏,无影、无名、无迹、无史。
仿若从未存于世间,却又真实伫立九,守候万古。
龙珏言静立死寂识海,神魂眸光沉沉,心底疑云层层堆叠,愈发厚重。
墨黯方才那句森严告诫犹在耳畔——此人、此名、此羁绊,属上古封禁禁忌,超脱今世道,不可探,不可思,不可忆。
未知,方为安然。
越是严禁窥探,越是闭口不提,便越能佐证这份过往的沉重与禁忌。
龙珏言素来恪守分寸,与墨黯共生寄宿以来,始终循规守矩,不探私秘,不扰道心,不问过往,安然做一个被借体的宿主,静观诸棋局,淡然浮沉。
可这一次,他心底的疑惑,第一次冲破了长久以来的克制。
他知晓墨黯无情道心冷硬万古,诸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动不了他的心。亿万年孤身沉浮,杀伐纵横,从无牵绊,从无软肋。
可今日所见,彻底颠覆了他过往所有认知。
这尊冷漠万古、俯瞰众生、无情无念的上古至尊,原来并非生来孤绝。
他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万古羁绊,藏着一位被岁月封禁、被地遗忘、连姓名都不许现世听闻的故人。
就在龙珏言心绪翻涌、执念难平之际,高悬识海的隔绝屏障,终于泛起一缕细微的道纹波动。
那层封禁感知、隔绝万物的上古禁忌屏障,随着墨黯离开私密结界、重归九虚空,缓缓松动、淡化、消散。
咔嚓——
无形无声的屏障碎裂,如同冰封万古的湖面骤然解冻。
一瞬间,被截断的所有感知尽数回归。
地气流的浮动、周身魔韵的流转、高空寒凉的道风、以及寄宿在躯壳之内的那道深沉神魂的漠然心绪,悉数重新涌入龙珏言的识海。
禁锢解除,视听复归。
可随之而来的,不是半分答案,而是更深的茫然与距离福
墨黯的神魂依旧沉敛淡漠,无波无澜,仿佛方才结界之内的所有温存、所有私语、所有独有的偏爱与纵容,尽数被他敛入神魂最深处,彻底封存,半分不露,半点不泄。
外人无从窥探,龙珏言亦无从感知。
识海之中,气氛沉寂得近乎冰冷。
龙珏言沉吟良久,终究还是压下大半躁动,语声沉静,再度开口。
这一次,他语气褪去了初时的懵懂疑惑,多了几分审慎的凝重与试探:
“方才结界之内,便是你封禁万古的过往?”
没有直白追问姓名,没有固执探寻身份,只是委婉点破根源。
他已然看清,那女子不属于今世诸,只属于墨黯被彻底封禁的上古岁月,是他万古孤寂里,唯一留存的私藏。
墨黯神魂盘踞识海中央,漆黑道纹静静流淌,周身气息淡漠疏离,万古不变的冷寂覆压整片识海空间。
面对龙珏言的试探,他没有动怒,没有斥责,只是语气平淡无波,冷硬依旧:
“不该你碰的事,无需多言。”
“我寄宿此身,与你共生,共享进退,共履诸棋局。”
龙珏言并未退让,两千载养就的风骨让他不卑不亢,“你过往牵连太深,秘辛太重,潜藏的禁忌足以撼动地。我身为宿主,身处棋局之中,一无所知,便是最大的隐患。”
这不是无端好奇,而是修行者对自身道途、对自身安危的审慎考量。
身在局中,懵懂无知,终有一日会被未知的禁忌反噬。
墨黯眸光微沉,漆黑眼底掠过一缕极淡的幽冷,语气依旧决绝,不容置喙:
“本局诸棋局,我掌生死,你安其身即可。”
“她的存在,不会波及此世,不会牵连于你。”
“守住本心,安分静待,便是你唯一的安稳。”
字字依旧封禁,字字不肯松口。
他可以允许龙珏言窥探棋局动向,允许他感知大道争锋,允许他旁观诸浮沉,却唯独,不许他触碰分毫关于墨忱、关于上古羁绊的半分过往。
那是他万古唯一的私念,唯一的温柔,唯一的软肋,也是他此生最大、最彻底的禁忌。
任凭地倾覆、诸崩塌、棋局颠覆,也绝不许任何人窥探半分。
龙珏言眉头微蹙,轻声追问:
“她是你唯一的牵绊?”
此问一出,识海之内骤然一冷。
原本平缓流淌的漆黑道纹,瞬间凝滞半瞬,一缕微不可察的幽暗魔息悄然翻涌,带着一丝被触碰底线的凛冽威压。
墨黯沉默片刻,语声冷冽,终结所有对话:
“龙珏言,适可而止。”
短短四字,已然是极致的警示。
没有杀伐,没有震怒,可那源自上古至尊的绝对威严,沉沉覆落,让整片识海近乎冰封。
“如果往细了,她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龙珏言心知底线已至,再问便是逾矩,便是冒犯禁忌。
他缓缓敛去所有心绪,安静颔首:
“我知晓了。”
识海再度归于沉寂。
只是那道深埋心底的疑惑,再也无法彻底抹去。
牵绊万古,无名无迹,禁忌至深。
这位隐匿在墨黯万古岁月深处的神秘女子,到底是谁?
……
外界,魔域九,幽阙浮空。
墨黯携墨忱身形落定,踏于一方悬浮于云海之巅的上古石台上。
簇是魔域极北九的荒芜秘境,远离六域人烟,无神魔涉足,无大道喧嚣,终年被幽暗魔云笼罩,寂静万古,无人惊扰。
石台由上古魔玉铸就,历经亿万年岁月冲刷,依旧温润厚重,台面刻满残缺的上古道纹,皆是湮灭岁月遗留的痕迹。
簇,是墨黯归来今世之后,偶尔静立观云海、溯过往、安静心绪的独处之地。
寻常时候,万古空寂,唯有风声渡空。
今日,却多了一抹温婉倩影,多了一缕岁月温柔。
墨忱立身石台边缘,垂眸望着下方层层翻涌的墨色云海,眼底温柔恬淡,早已没了方才观战之时的微涩怅然。
经方才结界之内的坦诚相待,她心底所有的执念与恍惚尽数释然。
她通透知晓,自己与姒泠,从来不是同类相较,更不是彼此相争。
一人是他万古相守、神魂相契的枕边人,是无情道心底唯一留存的温柔归宿。
一人是他今世相逢、棋逢对手的大道知己,是万古孤寂难得一遇的争锋敌手。
一情一道,一私一公,从来泾渭分明,无可替代,无可比拟。
墨黯静立她身侧半步之遥,身姿挺拔玄挺,一身沉寂幽暗。
他抬眸远眺茫茫九云海,目光深邃辽阔,似穿透了层层烟云,望穿了今世岁月,落回了那个万道鼎盛、战火燎原的上古纪元。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声清淡,带着万古岁月的沧桑:
“姒泠今日一战,破尽今世桎梏,圆满冰道根基,已是真正踏入当世顶尖之粒”
墨忱轻轻应声,温婉浅笑:
“她心性绝佳,不骄不躁,绝境能立,盛势能稳。这般道心,远超当世同辈,即便放在上古,亦是可塑之才。”
她公允评断,不带半分私人偏颇,句句属实。
方才那场千招鏖战,她全程看在眼里。姒泠的坚韧、通透、沉稳、极致,绝非寻常骄可比。
末世贫瘠道途,能修出圆满无瑕的上古大道,这份赋毅力,的确配得上墨黯的极致认可。
“道心尚可,赋尚可,唯独生不逢时。”
墨黯淡淡评述,语气无喜无悲,只是陈述万古真相:
“此方道残缺不全,大道桎梏锁死众生上限。她纵然资绝世,若无外力破壁,终其一生,也只能困在今世帝境之内,难触真正的万古至尊道途。”
“今日我赠她本源,与她一战,看似是机缘,是殊荣,实则是我为她撕开的一线机。”
墨忱眸光微转,侧首望他:
“你早已想好,要借她之手,搅动今世诸格局?”
“沉寂太久,该动了。”
墨黯眼底掠过一缕极淡的幽光,藏着万古筹谋的深沉:
“我自上古归临,借体蛰伏今世,不为重登至尊帝位,不为杀伐纵横诸,只为破这残缺道,碎这桎梏轮回,重启万古大道秩序。”
“此方地道狭隘,规则腐朽,压制骄,禁锢道途,本该早早倾覆。”
“只是万年以来,诸无破格之人,无破壁之力,无人敢逆道而行,故而苟延残喘至今。”
“如今,姒泠是今世唯一变数。”
她是千万载以来,唯一挣脱时代枷锁、能与他大道对等争锋的今世修士,也是唯一有能力、有资质、有心性,陪他颠覆道、重启秩序的人。
墨忱静静听着,了然颔首:
“她的确是最合适的变数,亦是最合适的对手。”
“非棋子。”墨黯轻轻纠正,语气坦荡,“是对手,亦是同道。”
“我惜她道,敬她心,认她战力。来日她破壁成帝,我与她再战万古,既是争锋,亦是印证大道。”
他从无利用骄、算计后辈的龌龊心思。
认可便是认可,欣赏便是欣赏,坦荡磊落,光明正大。
墨忱望着他沉静的侧脸,眼底温柔沉淀如水:
“你向来公允待道,从来如此。”
相伴万古,她最是清楚他的道性。
墨黯的无情,是对红尘情爱、俗世纷争的无情,却从来不是对大道、对强者、对本心的无情。
他杀伐果断,却守大道公义;他孤高万古,却惜绝世骄;他冷漠众生,却独守一人温柔。
看似矛盾,实则通透纯粹。
墨黯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回她的眉眼之间,方才谈及诸棋局的深沉算计尽数褪去,只剩独对她的安然温柔:
“方才让你心绪微动,是我疏忽。”
墨忱闻言轻轻摇头,浅笑温婉:
“与你无关。是我执念太深,惯了你万古眼底无人,一时难以适应罢了。”
她从不会怪他惜才,不会怪他公允赞赏强者。
只是万古朝夕相伴,他的温柔、纵容、瞩目、偏爱,从来只属于她一人,从未有过半分例外。骤然见他对旁人展露极致认可,心底难免一瞬恍惚。
“往后棋局渐乱,骄并起,变数丛生。”墨黯语声低沉温柔,字字妥帖,“日后或许还会有绝代修士入我眼,得我大道认可。”
“但你只需记住。”
他眸光笃定,眼底温柔澄澈,万古不变:
“万千大道不及一人,诸争锋不及一诺。”
“任凭世间骄无数,任凭前路棋局汹涌,你自始至终,都是我唯一的归宿,唯一的执念。”
这句许诺,没有惊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繁复的辞藻,却承载了亿万年岁月的相守,承载了上古至今的所有深情。
无情道的许诺,最是清冷,也最是沉重。
墨忱心头暖意流淌,眉眼弯弯,温柔颔首:
“我信你。”
万古相守,无需多言,早已心心相印,岁岁相知。
晚风渡空,拂动两人衣袂,云海翻涌不休,万古寂寥的九秘境,因这一瞬温情,褪去了亿万年的寒凉。
……
与此同时,下方魔域六域,早已彻底沸腾。
古魔试炼场落幕的消息,如同飓风过境,瞬息传遍魔域每一寸山河,传入万千秘境、古老禁地、隐世宗门。
龙珏言、姒泠,双雄鏖战,势均力敌,大道双绝,定格万古试炼传奇。
尤其是那位龙族骄当众对姒泠的至高盛赞,更是震碎了所有骄大能的认知。
“今世唯一可与他对等一战之人!”
“足以争锋上古盛世!”
一句句评价,回荡在所有修士耳畔,颠覆万年认知。
无数隐世魔尊闭关而出,遥望试炼战场的方向,心神震颤,议论不休。
“龙珏言的战力,早已超脱同辈极限,堪称当世第一妖孽!”
“无人知晓他底蕴究竟深厚到何种地步,连冰道圆满的姒泠都只能与他战平!”
“姒泠更是恐怖!以今世道途,硬撼龙族无上杀伐大道,千招不败,万古罕见!”
“从今往后,魔域六域骄榜单,唯有双尊并立,无人可再争锋芒!”
喧嚣议论铺盖地,传遍四海八荒。
无人知晓,这场万众瞩目的绝代争锋,从来都不是龙族骄的巅峰,而是一位上古至尊,刻意展露的冰山一角。
无人知晓,那盛赞背后,藏着万古棋局的暗流汹涌。
更无人知晓,九之上,那场温柔私语、万古情深、独家偏爱,藏着诸最大的禁忌秘辛。
试炼落幕,骄封神。
可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启程。
……
龙域深宫,万龙朝阙。
琉璃金瓦覆千山,盘龙玉柱镇万壑,龙气蒸腾云海,瑞泽笼罩山河,千年万年,巍峨不改,庄严鼎盛。
龙沐雪静立龙阙高台,遥望魔域方向,清眸沉沉,心绪复杂。
方才魔域试炼的大道余波跨越山海,传入龙域,那场巅峰对决的画面,透过地道韵,隐隐映现于她眼底。
她看见自家兄长龙珏言杀伐无双,纵横战场,压尽同辈锋芒。
也看见那名白衣女子姒泠,冰道滔,守御无双,硬生生与兄长战至平手。
“姒泠……”
她轻声默念这个名字,眸底掠过一丝凝重。
当世又出一尊绝代女尊,冰道圆满,心性绝世,前路不可限量。
而自家兄长,沉寂多年,此番试炼归来,展露的实力,早已远超龙域所有预估。
龙曦颜立在她身侧,望着魔域云海翻涌的方向,轻声叹道:
“珏言的实力,越来越深不可测了。我总觉得,如今的他,早已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孩子。”
她眼底藏着淡淡的困惑与疏离。
侄儿近来性情愈发沉冷,行事愈发莫测,周身气场愈发幽深冷漠,全然不像两千载修行的龙族骄,反倒像历经万古沧桑的古老尊神。
无人知晓,这具龙躯之内,早已换了神魂,换了岁月,换了万古浮沉。
龙沐雪眸光微深,淡淡道:
“哥哥自有机缘,不必揣测。只是魔域新格局已成,仙魔平衡将乱,接下来的诸,怕是不会太平了。”
龙域上下,尚且沉浸在龙族骄扬名魔域的荣光之郑
无人知晓,一场席卷万古、颠覆道、重构秩序的大变局,已然悄然拉开帷幕。
……
九秘境,云海归寂。
墨黯望着下方浮沉的诸山河,眼底幽光深沉。
姒泠的崛起,是棋局的第一枚活子。
而他深藏万古的过往,静默相守的枕边人,蛰伏待出的诸变数,终将在不久的将来,层层揭开尘封,倾覆这方地的所有规则。
墨忱轻轻侧首,望着他深沉的侧脸,轻声道:
“棋局已开,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墨黯收回目光,眸底归于平淡,语声沉静悠远:
“静待风起,坐等蝶变。”
“待她道基稳固,心境沉淀,破壁帝境之日,便是诸洗牌之时。”
“而我。”
他语声微顿,藏尽万古深沉:
“该慢慢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了。”
万古沉霜,一朝将醒。
禁忌归位,诸将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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