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禁地,幽暗沉凝如初。
龙珏言离去后,这片隔绝诸法则、独立岁月时序的地,再度坠入亘古死寂。
周遭没有一丝风动,没有半分声息,连黑暗本源的流淌都变得静缓无声。方才少年沉眠的温热气息、均匀起落的鲜活呼吸,一点点被厚重温润的永夜幽暗缓缓吞没、涤荡、散尽。
空旷的玄台之上,余温渐褪,痕迹渐消。
唯有那一道被幽暗层层包裹的玄黑身影,依旧静立石台侧边暗影深处。
墨忱缓步自虚化状态凝实身形,衣袂垂落规整沉敛,无风自静,与万古黑暗相融一体。
墨色鸿蒙薄雾常年覆于眉眼之前,朦胧遮去所有神情轮廓,外人无从窥探她半分心绪起伏,唯有微微垂落的眼睫,藏着一丝极浅、极沉、无人察觉的颤意。
龙珏言方才无意识描摹出的那一声唇影——“绾”。
一字无声,无音无响,却如一道穿越亿载岁月的宿命惊雷,轰然击穿了她层层冰封、重重禁锢的万古道心。
原本稳稳沉埋在识海最底层、被黑暗法则反复镇压、被纪元尘埃层层封裹的上古记忆,在这一瞬彻底松动、轰然翻涌。
那些沉寂了亿万载光阴的画面,不再是模糊零碎的残影碎片,而是一幕幕、一帧帧极致清晰、声色俱全、触之可及的鲜活过往。
岁月逆流,时光回溯。
穿过层层叠叠的纪元废墟,跨过诸覆灭的滚滚烟尘,越过万古永夜的孤寂荒芜,她的心神,骤然落回了那一片燥热荒芜、血色浸染的魔域边陲古林。
那是比龙珏言今生岁月,更为遥远、更为原始、更为刺骨的旧日开端。
彼时,世间尚无墨忱。
唯有魔域荒林,尘埃覆玉,孤女绾玉。
……
魔域边陲,荒古林莽连绵万里。
这里远离魔域中枢的强权纷争,不入万魔争霸的杀伐核心,却是整片魔域最真实、最赤裸、最残忍的底层炼狱。
穹常年覆着一层灰蒙蒙的浊色瘴雾,日光穿透瘴层洒落林间,亦是暗沉昏黄,落得大地一片昏沉压抑。
古林林木虬结扭曲,枝干苍黑粗糙,树皮皲裂如鳞,透着死寂枯败的暗色,林间荒草杂生、乱石堆砌,地面常年覆着一层薄薄的风沙尘土,风一吹便簌簌飞扬,迷眼呛喉。
这片土地从无温情可言,从无安稳岁月。
弱肉强食,是这里唯一亘古不变的道秩序。
在这片荒林腹地深处,藏着一座微不足道的村落。
村落极,不过数十户人家,皆是魔域底层挣扎求生的平凡凡人。无修为傍身,无仙法护道,无魔族血脉,只是一群最普通、最卑微、如同尘埃草芥的生灵,靠着林间微薄野果、简陋耕作,在乱世夹缝里苟延残喘、偷活朝夕。
绾玉,便是这座村落里无人过问的流浪孤女。
她生来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自记事起,地辽阔,却无她一寸归处。
自蹒跚学步、懵懂睁眼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便只有风沙、尘土、冷饿、孤寂。
上待她至为刻薄,却又予她极致偏爱。
它赐她颠沛流离的苦难人生,赐她无依无靠的卑微命运,赐她常年饥寒交迫的绝境处境。却偏偏赠予她一副冠绝荒林、倾世无双的绝色骨相。
褪去尘垢,本貌足以震彻诸。
她生眉眼清绝精致,眼尾然微扬,含着清冷剔透的琉璃光,瞳色澄澈干净,不染半分魔域浊秽。
鼻骨挺翘玲珑,唇线温润柔和,肌肤是生的莹白细腻,不似魔域常年受瘴气侵染的暗沉肤色。
身姿窈窕挺拔,骨肉匀亭,肩颈纤薄优美,身形亭亭玉立,早已是彻底长开的绝色少女体态。
这般容貌,哪怕放在诸仙域、上古神族,亦是顶尖风华,足以令众生俯首、万色皆寂。
可这份绝世风华,从诞生之日起,便被命运层层掩埋。
常年流浪山野,风餐露宿,她没有干净衣物可穿,没有闲暇打理容貌。粗陋破旧的灰布衣衫常年裹身,布料磨损起球、边角破烂不堪,沾满尘土草屑。
眉眼常年被风沙蒙覆,薄尘积于睫羽、覆于脸颊,掩去精致眉眼。发丝凌乱枯槁,沾着泥垢草梗,失尽光泽。
世人所见的绾玉,只是一个满身尘土、衣衫褴褛、沉默单薄、随处漂泊的卑微孤女。
无人知晓,这一身尘埃破败之下,藏着何等惊心动魄、倾覆万古的绝代容色。
常年的底层挣扎,磨去了少女本该有的娇软真,养出了她远超同龄饶隐忍、坚韧与通透。
她沉默寡言,心思缜密敏感,早早看透了这片荒林的生存法则——无力量者,无性命。无靠山者,任屠戮。温柔无用,悲悯徒劳,弱本身,便是世间最大的原罪。
她见过邻里老人因争抢半颗野果被活活殴打至死。
见过年幼孩童被林间低阶凶兽叼走、尸骨无存。
见过村落之人互相猜忌、彼此算计,乱世之中,情义薄如蝉翼,性命轻如鸿毛。
她从不奢求旁人怜悯,从不妄想降救赎,只是沉默隐忍,步步谨慎,日出寻食,入夜藏形,缩在村落最偏僻的断墙角落,熬过一日又一日的饥寒朝夕。
她不求富贵,不求风华,不求瞩目。
只求安稳苟活,只求不被乱世碾碎,只求能再多看一日荒林落日。
可乱世从无安稳,命运从不怜弱。
一场灭顶浩劫,毫无预兆,骤然倾覆了这座卑微村落。
那日午后,昏黄瘴雾笼罩林间,原本沉寂安稳的古林深处,骤然炸开震动地的魔兽嘶吼!
吼声暴戾狂躁,带着嗜血嗜杀的疯狂戾气,震得林间枝叶簌簌坠落,地面尘土层层翻扬。
数十头身形庞大、獠牙狰狞、鳞甲漆黑的高阶魔兽,不知从荒林深处何处窜出,凶煞滔,铁蹄踏碎土石,裹挟漫腥风戾气,直直冲撞向静谧村落!
村落凡人从未见过这般高阶凶兽,瞬间陷入极致恐慌。
惊呼、惨舰哭嚎、奔逃、跪地求饶,纷乱之声瞬间撕裂林间沉寂。
可求饶无用,奔逃无果。
魔兽性嗜血残暴,踏入村落的刹那,便开启了无情屠戮。
坚硬兽蹄踏碎木屋土墙,狰狞利爪撕裂凡人躯体,锋利獠牙咬碎血肉筋骨。温热鲜血瞬间喷溅满地,染红枯黄野草、黝黑土石、简陋木屋。
一座座粗木房屋轰然坍塌,一声声哀嚎骤然截断,一具具温热躯体轰然倒地。
昔日朝夕相伴、虽有算计却也算比邻相依的乡邻,在极致的凶煞暴力面前,脆弱如纸、不堪一击。
鲜血漫流成洼,尸骨堆叠遍地,碎肉残衣散落四处,浓烈刺鼻的血腥混杂着尘土草木气息,弥漫整片村落。
短短数息,烟火尽灭,人声绝响。
一座安稳存续数十年的荒林村落,彻底沦为血色炼狱、死寂废墟。
遍地残尸血海,满目疮痍破败。
整村覆灭,鸡犬无存。
唯有绾玉,侥幸苟活。
她在魔兽闯入的瞬间,凭着常年流浪练就的敏锐警觉,拼尽全力蜷缩躲进厚重断墙夹缝深处,屏住所有气息,死死捂住口鼻,浑身僵硬颤抖,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她透过断墙缝隙,眼睁睁看着所有乡邻惨死兽口,看着熟悉的家园化为废墟血海,看着鲜活的生命一个个凋零寂灭。
心底翻涌着刺骨的寒凉与极致的绝望,眼底却没有彻底崩溃的泪水,只有历经苦难打磨的、死死不肯屈服的执拗与冰凉。
魔兽屠戮尽所有活口,踏遍整座废墟,搜寻残余生机。
很快,一双双猩红嗜血的兽瞳,精准锁定了断墙夹缝之中,那一道瑟瑟发抖的单薄少女身影。
数头巨型魔兽缓步合围,庞大身躯遮蔽昏黄光,狰狞阴影彻底笼罩断墙。
腥臭风息扑面而来,獠牙滴落粘稠涎水,步步逼近,杀意凛冽刺骨。
退路全无,生机断绝。
前是嗜血凶兽,后是遍地亲友尸骨,地茫茫,无一人可依,无一处可逃。
死亡,已是既定结局,只差瞬息落地。
绾玉缓缓从断墙阴影中站起身。
满身尘土斑驳,衣衫破碎褴褛,单薄的身躯在重重巨兽合围之下,渺如尘埃、卑微如草芥。
可她脊背挺直,不曾跪地求饶,不曾瘫软崩溃。
眼底藏着绝境之中淬炼出的、最倔强的求生之意。
她不怕死,却不甘如此卑微死去,不甘如同蝼蚁一般被肆意屠戮、无声湮灭。
凭什么弱者,便活该命如草芥、任人宰割?
凭什么平凡人,便只能承受屠戮、全无生路?
凭什么她兢兢业业隐忍求生、步步谨慎苟活朝夕,最终仍要落得尸骨无存?
恨意、不甘、执拗、求生,种种心绪交织翻涌,撑着她濒临绝境的心神。
就在最前方那头领头魔兽,仰头发出震嘶吼、利爪高高扬起、即将轰然扑杀而至的刹那——
整片血色废墟的暴戾杀气,骤然被一股凌驾万古、碾压魔域的至高威压,强行死死镇压、凝滞、禁锢!
狂风骤停,兽吼戛止,漫飞扬的血尘僵滞虚空。
所有嗜血躁动、所有暴戾凶煞,尽数被一股淡漠无边、冰冷无情的黑暗道韵彻底压制。
地寂然,万兽俯首。
废墟血海之上,一道黑衣身影,踏空而立,无声降临。
那人一袭极简黑衣,身姿孤挺挺拔,气质冷绝出尘,周身萦绕着深邃无边、浩瀚莫测的黑暗本源气息。无张扬威压,无暴戾杀气,却然凌驾魔域万法之上,俯瞰众生、淡漠诸。
彼时的他,便是上古纪元执掌黑暗、镇御魔域的至尊——墨黯。
亦是轮回落世、洗尽前尘、今生成名的龙珏言。
他自纪元洪荒走来,历万战、镇万魔、踏诸、临巅峰,心性早已凉薄如冰、淡漠无波。
世间凡人蝼蚁的生死屠戮、村落覆灭、众生悲苦,从来入不了他的眼,动不了他的心。
他并非为救赎而来,并非为悲悯而至。
他只是途经此处,冷眼俯瞰一场底层蝼蚁的寻常覆灭,淡漠看着这满地血色、遍地残尸,无喜无怒、无悲无怜。
目光淡淡扫过一众僵滞不动的高阶魔兽,最终缓缓落定在废墟中央,那一身尘土破败、身抓薄却脊背未弯的少女身上。
他看清了她尘垢之下难掩的清绝骨相,看清了她眼底绝境不屈的执拗,看清了她渺躯体里藏着的、不甘湮灭的求生本心。
而后,他薄唇轻启,声音清冷低沉,不带半分人情温度,不带半分温情恻隐,平平抛出两道改写她一生宿命、斩断她过往所有卑微的残酷抉择。
“你要选择力量,还是就这样被魔兽杀死?”
两句话,极简、极冷、极公平。
无第三条路,无半分折中,无一丝怜悯。
生,则弃柔从煞,执刃杀伐,背负血业,踏上黑暗征途。
死,则就地湮灭,化作荒林尘土,随村落覆灭,无人铭记、无人惋惜。
血色漫,死寂笼罩。
绾玉抬眸,遥遥望向虚空之上那尊孤绝冷漠的黑衣至尊。
昏黄光落在他周身,衬得他疏离万世、淡漠无情,如同九落凡的神明,俯瞰底层蝼蚁浮沉。
她看懂了他眼底的凉薄,看懂了他无意救赎、无意施舍,看懂了这只是一场冰冷的取舍、一场宿命的赌局。
可她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怯懦,没有半分犹豫。
常年饥寒颠沛的苦难、亲眼目睹的屠村惨剧、刻入骨髓的弱之痛,早已给了她最坚定的答案。
她不要死。
她不要做任人屠戮的蝼蚁。
她不要余生卑微苟活、随波逐流、任人践踏。
她要力量。
她要掌控自己的性命。
她要亲手终结所有欺辱、所有屠戮、所有弱带来的绝望。
少女单薄的身躯微微绷紧,眼底怯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澄澈的坚定。
风停尘静,血色无声。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亮而执拗,穿透死寂废墟,落进墨黯耳中:
“我选——力量。”
没有犹豫,没有后悔,一念择定,终生落墨。
墨黯淡漠眸光微顿,随即轻轻颔首。
下一瞬,一缕纯粹至极、本源至高、源自他自身黑暗道根的至尊力量,自虚空缓缓垂落,轻柔涌入绾玉单薄的四肢百骸。
力量入体的瞬间,是极致撕裂般的滚烫剧痛。
如同万千黑暗烈焰焚筋淬骨,撕扯她孱弱经脉、重塑她平凡肌理、破碎她凡人根骨。剧痛席卷神魂,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躯体彻底撑裂、碾碎。
可绾玉死死咬牙,一声不吭,脊背挺得笔直,任由黑暗本源冲刷肉身、涤荡神魂、改写命格。
她清晰感知到,沉寂多年的平凡躯壳正在蜕变,孱弱的血肉正在被力量重塑,枯竭的心底正在滋生出前所未有的杀伐底气。
旧的卑微、旧的怯懦、旧的无力,正在被层层碾碎。
片刻之间,剧痛渐消,取而代之的是磅礴浩瀚、充盈四肢的强大力量。
属于凡饶孱弱彻底褪去,属于黑暗的凛冽彻底苏醒。
她抬眸的刹那,眼底最后一丝温柔澄澈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锐利、杀伐凛然的幽暗寒芒。
满身尘垢依旧覆身,可内里灵魂,早已脱胎换骨、彻底新生。
绾玉抬步,稳稳踏出。
直面一众方才屠戮全村、凶煞滔的高阶魔兽。
昔日令她绝望战栗的凶兽,此刻在她眼中,不过一堆罪孽满身、该偿血债的残孽。
她抬手,引动体内新生的黑暗本源,掌心凝出幽黑凌厉的杀伐之力,身形掠起,决绝奔赴厮杀。
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复仇的决绝、新生的冷厉。
血色再度飞溅,嘶吼响彻荒林。
她亲手执起黑暗之刃,亲手清算血海深仇,亲手斩杀所有屠戮村落、残杀乡邻的魔兽。
每一击利落狠绝,每一式不留余地。
她踩着遍地血污、踏着满地尸骨、浴血而立,亲手终结了这场浩劫余孽。
最后一头魔兽轰然倒地、彻底寂灭的那一刻,整片血色废墟彻底归于死寂。
晚风拂过,卷起漫血腥尘土。
少女立在尸山血海中央,衣衫尽数染红,指尖凝着未散的黑暗煞气,眼底再无半分年少柔软。
那一日,荒林尘玉,彻底碎灭。
那一日,世间再无流浪孤女绾玉。
她抬眸,再度望向虚空之上静静伫立的墨黯,屈膝俯首,身姿恭谨,眸光滚烫赤诚,立下此生永世、不曾更改的铁血誓言。
“承蒙尊上赐力、赐生、赐新生道途。”
“从今往后,我弃旧名绾玉,更名——墨忱。”
“此生此身,此心蠢,誓死追随墨黯,不离不弃,不负不负,万暗相随,生死相依。”
一诺落定,万古成契。
自此,她的道,随他而起;她的力,由他而来;她的命,为他而活;她的忱,为他一人。
……
上古岁月,悠悠万载,自此开启一场漫长孤执的追随。
初时的墨忱,心性尚余浅浅青涩,感恩深重、敬畏满心。
他是予她新生的恩人,是赐她力量的神明,是她黑暗道途唯一的引路之人。
他独行踏血,征战魔域万疆,扫平割据魔主,镇御四方祸乱。她便寸步不离,紧随身后,为他扫清前路所有蝼蚁阻碍,替他挡下暗处所有阴毒暗算,随他踏遍尸山血海,伴他熬过万古杀伐。
他性情孤冷,寡言少语,无心无情,不恋凡尘、不牵因果、不近人情,万古独行无牵无挂。
她便收敛所有心动、藏尽所有温柔、压下所有情愫,只做他最忠诚的追随者、最锋利的娶最稳妥的盾,敬他、护他、随他、伴他,岁岁朝夕,不言欢喜,不语执念。
万千上古日夜,无数生死绝境。
她看着他从杀伐之路稳步登临,看着他权倾魔域、万魔臣服,看着他立身黑暗之巅、俯瞰诸万域。
她一路浴血成长、逆崛起,踩着杀伐与血泪步步攀升,硬生生从昔日底层流浪孤女,成长为足以并肩墨黯、执掌一方黑暗权能的至尊强者。
岁月磨平青涩,杀伐淬炼心性。
两人并肩踏尽魔域所有纷争、扫尽万古所有敌碍、平定诸所有祸乱,终双双登临魔域万古绝巅。
万魔朝拜,四海臣服,诸敬畏,八荒寂然。
战火尽熄,纷争落幕,乱世归宁。
万古喧嚣终归于寂,漫长征途终抵达终点。
无人知晓的永夜极巅,无魔窥探、无窥视、无人惊扰。
漫杀伐落尽,满身锋芒收敛。
彼时的墨黯,褪去万世杀伐冷峭,眼底难得褪去万年寒凉。
彼时的墨忱,卸去一身铁血凛冽,心底积压万载的隐忍情愫,终于得以破土而出。
两个孤绝万古、并肩万载的黑暗至尊,于寂静永夜之巅,卸下所有自持、所有敬畏、所有克制,互吐深埋万古、藏尽朝夕的真心深情。
万载追随,终得回响。
半生隐忍,终得归处。
也是在那时,墨黯望着她洗尽尘垢、惊绝万古的容颜,望着她为自己守候万载的赤诚本心,轻声唤出了那一个独属于二人、秘藏万古、不示诸的私密昵称。
“阿绾。”
一声轻唤,温柔至极、私密至极、独一至极。
褪去君臣尊卑,褪去杀伐冰冷,是万古岁月里,他予她唯一的温柔,唯一的偏爱,唯一的私宠。
那是她漫长孤寂、铁血凛冽的黑暗一生里,唯一的温柔月光,唯一的滚烫暖意。
……
思绪缓缓收回,漫无边际的上古回忆,一点点沉回落寂心底。
万古禁地,幽暗依旧,死寂如常。
墨忱静静伫立玄台之侧,薄雾遮眸,身姿孤冷,周身无波无澜。
可无人知晓,她冰封亿载的心湖,早已被这满帧鲜活、声色俱全的旧日记忆,掀得翻江倒海、酸涩滔。
忆起荒林尘埃里的卑微苟活,忆起血色废墟中的绝境择力,忆起初得新生的刻骨蜕变,忆起万古追随的岁岁朝夕,忆起永夜之巅的倾心相许,忆起那一声温柔独有的“阿绾”。
历历在目,字字铭心,寸寸刻骨。
是他,于她最卑微绝望之时,予她生路、予她力量、予她新生道途。
是他,让尘埃枯骨蜕变成黑暗至尊,让蝼蚁浮生坐拥万古权能。
是他,予她半生相伴、万古情深、唯一温柔。
可纪元倾覆,浩劫降临。
他为镇万古劫难、护地存续、挡诸崩塌,以身殉道、神魂碎裂,坠入无边轮回。
洗尽万古记忆,清零所有前尘。
忘尽荒林旧影,忘尽血色初心,忘尽万古追随,忘尽永夜倾心,忘尽独唤阿绾的温柔朝夕。
轮回一转,亿载浮沉。
他成了如今的龙珏言,清冷凌厉、心怀苍生、逆行诸、执掌冥权。
唯独忘了,亿载之前,那片血色荒林里,被他予力新生、誓死追随、倾心相守的少女。
唯独忘了,独属于他与她的,万古私名,半生深情。
墨忱垂眸,望着空寂无饶玄台,眼底薄雾之后,盛满了无人窥见的酸涩怅惘与万古孤执。
他赐她一世新生,予她万古归途,许她半生情深。
却独独,忘了她。
亿载守候,不言不悔。
万暗皆冷,唯他一忱。
这份始于荒林血色、定于黑暗抉择、沉于纪元浮沉、守于万古永夜的执念,从初见那一刻起,便早已注定——
生生不灭,永世不休。
与此同时,遥远的龙域,落棠庭。
庭院里漫着清浅的花香,晚风穿过雕花廊檐,拂动诗鹤棠素白的衣袂。她身怀身孕,正静坐于庭中石凳之上,指尖轻轻覆在腹,另一只手牢牢握住那柄忘情剑。
剑身原本沉寂,剑鞘表层流转着淡淡的寒芒,忘情剑本就一直在缓慢侵蚀她关于龙珏言的记忆,那些朝夕相处的片段正一点点变得模糊淡薄。
可就在墨忱识海深处翻涌上古记忆的那一刹那,忘情剑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细微而尖锐的剑鸣自剑体内部漾开,并非向外宣泄杀伐,而是一股无形的因果涟漪顺着剑身,遥遥向魔域的方向震荡而去。
诗鹤棠心口骤然一缩,一股沉郁的心悸猛地攫住神魂。
这并非寻常的不安,是神魂层面传来的异动。她能清晰感知到,属于龙珏言的一部分尘封旧忆,正在被那股来自魔域的古老因果之力被动撬动、摇摇欲坠。
剑身上那股侵蚀记忆的力量也随之紊乱,原本缓缓消融的记忆碎片,此刻竟出现了动荡的波澜。
她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攥紧剑鞘,指节泛出青白。眼底浮起浓浓的惶惑与不安。
她分不清究竟会发生什么,却本能地明白,有一桩埋藏万古的旧局正在被撬动。有什么凶险的变故,已经在冥冥之中悄然酝酿。
忘情剑的嗡鸣久久不曾平息,仿佛在无声预警,被岁月封存的过往,即将冲破禁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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