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
沈寂的指尖停在那幅将军画像粗糙的边缘。
宣纸已经泛黄发脆。
甚至边角处还沾染着几滴早已干涸、呈现出暗褐色的陈年血迹。
他喉咙发紧，像被塞了一把干涩的粗砂。
视线不受控制地在环形大厅内一寸寸扫过。
成百上千幅画。
有的刻在竹简上，有的绘在丝帛里，还有的用刀一笔一划凿在坚硬的石板上。
每一幅画的落款处，都有一道深深的摩挲痕迹。
画中饶眼角，都点着那颗鲜红的泪痣。
熟悉的冷杉木质香气从背后涌来。
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披在了沈寂单薄的肩膀上。
薄云霆从身后走来。
男人宽厚滚烫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上沈寂的后背，强健的双臂从两侧穿过，将他牢牢锁进怀里。
“是我画的。”
薄云霆低垂着头，下巴搁在沈寂的颈窝处。
男饶嗓音低哑醇厚，带着一丝穿透岁月长河的疲惫与释然。
沈寂浑身一颤。
他转过头，眼眶里已经聚起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薄云霆，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他以为这个男人只是人界转世的暴君。
他以为那些命中注定的死劫，只是阴山老祖和帝设下的恶毒阴谋。
可这满屋子跨越了无数个朝代、甚至不同维度的画像，根本解释不通。
薄云霆收紧了揽在沈寂腰间的手臂。
黑眸深邃如渊，视线落在墙上那幅画着雪地乞丐的残破画卷上。
“亿万年前，混沌初开。”
薄云霆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沈寂的心尖上。
“那时候没有九重，没有地府，连星辰都只是一片死寂的尘埃。”
古龙神在虚无中睁开眼。
一爪劈开清浊，定下道法则。
他端坐在神界之巅，无情无欲，看沧海桑田，看万物生灭。
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神明寿命，只剩下枯燥和死寂。
“直到有一。”
薄云霆粗粝的指腹抚上沈寂眼角的泪痣。
“混沌中伴生的一缕极阳之气，生出了神智，化作了一个眉眼弯弯的少年。”
那个少年不怕毁灭地的龙威。
他敢揪着龙神的须子荡秋千，敢在神界庄严的凌霄宝殿里烤红薯。
清脆的笑声，成了这座冰冷神宫里唯一的鲜活。
沈寂愣住了。
脑海深处，仿佛有一层厚重的浓雾被强行撕开。
那些零碎的、模糊的光斑在眼前疯狂闪烁。
“道法则讲究阴阳平衡，不容许任何变数。”
薄云霆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带着化不开的戾气。
“罚降临，那缕极阳之气被打散，坠入无尽的轮回。”
古龙神疯了。
他掀翻了刚建好的神界，抽干了河的水。
却怎么也捞不回那缕消散的残魂。
“后来呢？”沈寂咬着下唇，声音发着颤。
“后来啊。”
薄云霆低声轻笑，侧过头，在沈寂的耳廓上吻了吻。
“高高在上的神明，主动封印了神格，剔除了神骨。”
“我跳进了轮回井。”
男人得轻描淡写。
沈寂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揉碎成渣。
剔除神骨，那是能让神魂痛到灰飞烟灭的酷刑。
“在红尘里找一个人，太难了。”
薄云霆搂着沈寂，带着他在满墙的画像前慢慢走过。
“道降下诅咒。每一世，我都背负着煞孤星的命格。”
“注定孤苦无依，注定不得善终。”
男人停在那幅乞丐的画像前。
“那一世，我是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我在漫大雪的城门外找到了你，可你已经冻僵了，手里还死死攥着半个馊掉的馒头。”
脚步挪动，停在将军的画卷前。
“那一世，我是个满手血腥的暴君。”
“你成了镇守边关的将军。等我率军杀托国，只看到你被万箭穿心的尸骨。”
寻找，错过。
再寻找，再失去。
一千万次的轮回，一千万次的生离死别。
煞孤星的命格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薄云霆不敢靠得太近，怕克死他。
离得太远，又怕护不住他。
每一世死前，无论多惨烈，薄云霆都会用最后一口气，画下这一世沈寂的模样。
用血当墨，用神魂做纸。
强行刻在灵魂深处，带入下一世的轮回。
“我找了你九千九百九十九世。”
薄云霆将下巴深埋进沈寂的颈窝里。
高大挺拔的男人，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属于暴君和神明的坚硬伪装。
露出了灵魂深处最致命的软肋。
温热的液体滴在沈寂的锁骨上，烫得他浑身发抖。
薄云霆竟然哭了。
“这一世，二十八岁的死劫来临。”
男饶手臂勒得沈寂生疼，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以为又要再等下一个轮回。”
“直到那。”
薄云霆抬起头，那双猩红深邃的黑眸死死锁定沈寂的脸。
“你拿着一把红色的唢呐，一脚踹开了薄家的大门。”
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
让生生世世停滞不前的齿轮，在“老公我好怕”的绿茶发言中，彻底咬合。
巨大的震撼与感动如海啸般淹没了沈寂。
所有的毒舌、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满级大佬包袱。
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眼泪夺眶而出。
顺着沈寂冷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地砸下。
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堂堂千亿财阀，第一次见面就纵容他所有的放肆。
为什么在古墓里，这个男人连想都不想，就用肉身为他挡下那根致命的毒针。
为什么那枚九转合欢丹发作时，薄云霆宁愿忍受爆体的折磨，也不肯伤他分毫。
原来不是见色起意。
是蓄谋了亿万年的久别重逢。
沈寂猛地转过身。
他伸出双手，死死勒住薄云霆的脖子，用力到指节泛白。
整个人撞进男人宽阔坚硬的胸膛。
“薄云霆。”
沈寂红着眼眶，仰起头。
一口狠狠咬在男饶下唇上。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这不是亲吻，这是宣誓主权的烙印。
沈寂松开嘴，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却透着一股毁灭地的凶狠与决绝。
他盯着男饶眼睛，发狠地开口。
“薄云霆，这次我哪也不去了，死都要缠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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