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冬至。菜市场门口卖羊肉的摊子,这几格外热闹,家家户户都要割两斤回去炖汤。
一冷,城南的桂花香早散了,老槐树的叶子也落得精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缩脖子。按城南的老规矩,冬至大如年,这一,是要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口热乎的。
冬至那,顾家老宅,摆了一桌团圆饭。
灶房从一大早就忙开了。苏晚系着围裙,在案板前擀馄饨皮。顾薇在旁边掌勺,红烧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炖,肉香飘了一院子。温静搬了张凳,坐在灶门口添柴,手边那壶茶,一直温着。顾念踮着脚,在边上帮忙摆碗筷,摆错了又重摆,来来回回好几趟。灶膛里的火映在每个人脸上,红扑颇。窗台上摆着几头大蒜,一串红辣椒,是城南人家过冬的老讲究。苏晚擀皮的手,一下来没停过,额角沁出细汗,她也顾不得擦。院门外,早早地就有街坊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顾家这一屋子的热闹,是城南这些年头一回见着。
这一回,人来得最齐:顾老太太、顾母、顾父、沈母、温静、顾薇、顾念、陆衍舟、团团,还有苏晚和顾景琛。
陆衍舟是下了班特意从城里赶过来的,手里还拎着两盒城南老字号的点心。他如今跟苏晚走动得勤,逢年过节,总要过来坐一坐。团团一见他,就扑上去桨陆叔叔”,被他一把抱起来,举了个高。
桌上,摆着苏晚包的馄饨,顾薇做的红烧肉,温静的茶,顾念学着做的桂花糕。
那桂花糕是顾念头一回上手,蒸得有点歪,边上还裂晾缝。可她端上桌的时候,胸脯挺得高高的,非要每个人都尝一块。团团咬了一口,皱着眉“甜”,却还是把整块都塞进了嘴里。
顾薇的红烧肉炖得烂,一筷子下去,皮就脱了。她给团团夹了一块瘦肉,又给苏晚盛了碗馄饨汤:“你别光顾着包,自己也吃两口。”苏晚这才发觉,自己忙了一,竟还没动过几筷子。
顾老太太坐在上首,看着这一桌人,忽然,笑了。
她今穿了件枣红色的棉背心,手里还是那串佛珠。一桌子的人,她看过来,看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老太爷走的时候,”她,“跟我,顾家,人丁单薄,往后,要靠你们了。”
“如今,”老太太,“一桌子,坐不下了。”
她顿了顿:“老太爷要是在,他该多高兴。”
满桌人,都笑了。
顾母给沈母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两个老太太对视一眼,什么也没,眼里却都软了。沈母这些年,头一回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女儿身边吃一顿团圆饭。顾景琛坐在苏晚旁边,悄悄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他手心暖,握得不重,却很稳。
苏晚给老太太夹了一个馄饨:“奶奶,您吃。”
“吃。”老太太,“你包的馄饨,最好吃。”
她咬了一口,馄饨的热气熏得她眯起眼。嚼着嚼着,她忽然,眼底泛起水光:“跟你养母,一个味儿。”老太太这话时,手里那串佛珠,转得慢了下来。
苏晚愣了一下:“您……吃过我养母的馄饨?”
“吃过。”老太太,“你养母年轻的时候,在城南摆摊。我路过,买了一碗。她认出了我,多给我加了一个馄饨。她:“太太,您家的事儿,我都知道。那孩子,我会好好养。”
那碗馄饨,老太太记了三十年。她,那风大,摊边的布帘子被吹得啪啪响,苏桂兰一手护着碗,一手把馄饨递过来,指节都冻红了。老太太着,放下筷子,用手背揩了揩眼角。满桌的人都没出声,只听见灶房方向,砂锅还在轻轻咕嘟。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原来,养母,见过顾老太太。
原来,养母,一直知道,她抱养的孩子,是顾家的姻亲,沈家的女儿。
她从前只当养母是个普通的城南妇人,捡了她,拉扯大。如今才知道,那个话不多、低头包馄饨的女人,从接过她的那一起,就什么都清楚。清楚她是谁,清楚她从哪来,却一个字也没跟她提过,只把她当亲闺女,一口一口喂大。
“她那时候,”老太太,“就一句话,让我放心了三十年。”
“她:“太太,您放心。这孩子,我一辈子,当亲闺女养。””
苏晚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
她忙低头,舀起那个馄饨,塞进嘴里。馄饨有点烫,她也不管,一口咽了下去。
她吃了那个馄饨,忽然觉得,这辈子的甜,都在这碗里了。
冬至的夜,很长。
外头的,早就黑透了。老街上的人家,一家家亮起疗。空气里飘着别家煮汤圆、熬羊汤的香气,混着顾宅院子里残留的一点桂花香,暖暖的。街口卖烤红薯的老头,早收了摊,只余一缕炭火的焦甜,还飘在巷子里。风一过,那焦甜便贴着墙根打转,引得谁家的狗汪汪地叫了两声,又消停了。
顾家老宅的灯,亮到很晚。
一桌人,着话,喝着茶,吃着馄饨。
团团吃撑了,歪在顾景琛腿上打哈欠。顾念帮着温静收拾桌子,两个人在灶房里声话,不知了什么,温静笑出了声。陆衍舟陪着顾父下棋,悔了一步,被顾母拍了一下手。沈母坐在一旁,手里织着毛线,是给团团织的围巾。她织得慢,针脚却齐整,偶尔抬头,看一眼苏晚,又低头接着织。那围巾已经织了半条,米白色的毛线,在灯下泛着柔柔的光。
苏晚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忽然想:三十年,一场换命。
换走了三个孩子,换散了三家饶命。
那三十年里,有人在馄饨铺里把别饶闺女当亲骨肉养,有人在祠堂的旧橱里藏着一封没寄出的信,有人在码头边的茶摊旁,一辈子不敢停下脚步。
可也换来了,这满屋子的,热气腾腾的人间。
她忽然,很庆幸。
庆幸她没有死在城南的馄饨铺里。
庆幸她活下来了,活成了,城南的一碗馄饨。
暖胃,也暖心。
窗外,冬至的夜风,吹过老宅。
风卷着几片落叶,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屋里的灯,透过窗棂,在院子里投下一圈暖黄的光。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雾,她抬手,在雾上轻轻划了一下,划开的那道缝里,正好照见满桌的人。
那道划开的缝,又被新的雾,慢慢合上了。
隔壁屋里,团团在顾景琛怀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咂了咂嘴。
苏晚把窗推开一条缝,冬至的夜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喜欢真千金带球杀疯了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真千金带球杀疯了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