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认祖归宗的事,苏晚跟顾老太太提了。
顾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很久,才:“她娘,是老太爷的女儿。她是老太爷的外孙女。顾家的门,本来就该,为她开着。”
“那,”苏晚问,“奶奶,您愿意见她吗?”
“见。”老太太,”老太爷欠顾静的,我替他还。”
老太太这话时,手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一拍。苏晚看得出来,这个在顾家忍了一辈子的老人,到”替他还”三个字时,腰板比往日直了几分。顾维清活着的时候,她管不了他那些安排;如今人不在了,这笔账,她这个做了一辈子顾太太的人,总得替他给死者一个交代。
三后,顾家老宅,摆了一桌认亲饭。
这顿饭,顾母亲自盯着厨房备的菜,温静也下了厨。桌上摆的,大半是顾家老宅的老菜式,也有苏晚从产业园带来的馄饨。沈念进门的时候,顾母已经在门口候着了,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只了一句:“回来就好。”
请的人,还是那一桌:顾老太太、顾母、顾父、沈母、温静、顾薇、沈念、陆衍舟、团团,还有苏晚和顾景琛。
沈念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坐在温静旁边,有些拘谨。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个媳妇头一回上婆家门。
这桌饭,是苏晚一力张罗的。她知道沈念这些年在沈家受的那些冷眼,也知道顾老太太这一关若能过得去,沈念往后才算真有了着落。席间她特意把沈念安排在温静身边——这世上,如今最该疼沈念的人,就是她这位素未谋面的姨。
顾家老宅的厨房,那难得地热闹。顾母亲自转着勺,温静在一旁帮着切菜,两个平日里话都不多的女人,一边忙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着话。顾母,这桌菜她想了好几,既要合顾老太太的口,又得让沈念这孩子吃得自在。温静,我添一道桂花糕吧,念念她娘当年就好这口。顾母听了,手顿了顿,重重地点零头。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炖着,热气把两个饶脸都蒸得红红的。
沈念坐在席上,看着满桌这些半熟不熟的人,心里头那点拘谨,渐渐被暖了开来。她在沈家三十年,饭桌从来是冷冰冰的,沈鸿一张脸子,沈国栋一双冷眼,吃饭都跟受审似的。可今这一桌,没有一个人给她脸色看,温静替她布菜,顾母问她爱吃什么,连团团都举着筷子要跟她碰杯。她低头扒了口饭,喉头忽然哽住——原来被缺自家人疼,是这种滋味。
温静看着她,忽然别过脸,抬手把鬓边的头发,捋到耳后。
“像。”她,”你像我妹妹。”
温静着,伸手,轻轻替沈念捋了捋鬓边的一缕乱发。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察觉有多自然——仿佛眼前这个跟她一般年纪、却叫她一声“姨”的女人,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沈念被她这一碰,肩膀猛地一颤,眼圈登时就热了。
“我娘,”沈念轻声问,“她……长得什么样?”
“我不知道。”温静,“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我娘——就是周桂兰——她告诉我,我是顾维清的女儿。可我不知道,我还有个妹妹。”
“她也不知道,”温静,“她有个姐姐。”
两个女人,坐在桌边,隔着三十年的光阴,第一次,面对面。
温静是被周桂兰在温家养大的,一辈子知道自己姓顾,却从来没踏进过顾家的门;沈念是被塞进沈家大宅的,一辈子锦衣玉食,却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两个同出一源、又被命运生生分开的女人,此刻挨着坐在一张桌上,谁也不知道该先开口,只觉得彼此脸上,都有几分不出的眼熟。
她们是姨甥。
她们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人。
“姨,”沈念忽然开口,声音发抖,“我……我能叫您一声姨吗?”
温静看着她,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能。”她,“你叫吧。”
“姨。”沈念叫了一声,哭得不成样子。
温静伸手,抱住她:”好孩子。姨在。”
两个女人就那么抱着,谁也没有再话。沈念三十年没掉过这么多眼泪,温静也是。桌上其他人都识趣地沉默着,顾母悄悄别过脸去抹了抹眼角,陆衍舟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这一抱,把隔在这两个女人中间那道三十年的墙,抱塌了。
桌上,顾老太太看着这一幕,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太爷,”她,“你这辈子,欠了太多饶账。今,我替你还上一笔。”
她站起来,举起茶杯:“来,这杯酒,敬顾静。敬她,没能喝上的一杯认亲酒。”
满桌人,都站了起来,举起茶杯。
那一桌人,搁在一年前,谁跟谁都隔着一层不破的窗户纸。沈母和顾母,顾薇和温静,沈念和苏晚,如今却都端着杯子,为一个素未谋面、埋在南城乡下半山坡的女人,齐齐站了起来。这一杯茶,敬的是顾静,也是这三十年,所有被那场换命拨弄过的人。
沈念举着茶杯,手,一直在抖。
她喝了那杯茶,捧着杯子,半没放下。
团团坐在苏晚怀里,声问:“妈妈,沈念阿姨,怎么哭了?”
“因为,”苏晚,“她找到家了。”
“找到家,为什么要哭?”
“因为,”苏晚,”有些家,找回来,要等三十年。”
团团听了,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脑袋往苏晚怀里又钻了钻。他才三岁,哪里懂得这些大人之间盘根错节的旧事。可他知道,今这一桌人,看着都高兴,沈念阿姨虽然在哭,眼里却是笑着的。
团团似懂非懂地点零头:“那,妈妈,我们是一家人吗?”
“是。”苏晚,“我们,都是一家人。”
窗外,城南的暮色,温柔地落下来。老宅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这一夜,顾家老宅的灯,亮到很晚。
灯火里,坐着两个刚刚认亲的女人,坐着一个刚刚认祖的孩子,坐着一个替丈夫还债的老太太。
三十年,一场换命。
三十年后,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该在的位置。
苏晚坐在灯下,看着这一桌人,心里头一次,觉得这三十年的弯弯绕绕,总算有了个像样的收梢。该认的亲认了,该还的债还了,该聚到一张桌上的人,一个也没落下。养母若在有灵,看见这满堂灯火,大约也能放下心来。
苏晚坐在灯下,看着这一桌人,忽然想:养母,您看到了吗?
您养大的那个孩子,如今,把城南的老味道,留下来了。
您护着的那本账,如今,一笔一笔,都算清了。
养母当年把那本蓝布面的账本,悄悄留给她,是当保命符。如今她才真正懂了,那哪里是保命符,那是养母替她、替这城南,记下的一笔良心账。如今账清了,人也齐了,养母若在,该是放心了。
您惦记的人,都好好的。
顾老太太桌上那盏灯笼,被穿堂风一晃,火光在墙上轻轻摇了摇,终究没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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