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他是我曹操的亲儿子!
堂里没人动。
曹操案上的灯被风压矮了半分,把几张脸照得发黄。
一只酒爵在案边倾着,酒一滴一滴落到席上,洇出一片深色,越扩越大。
曹丕的嘴张着,半没合上。曹植手里的箸横在半空,筷尖挂着一片肉,油顺着往下滴。
曹洪的酒杯端在手里,酒面晃出一圈一圈的纹。
卞夫人还跪在砖上,膝盖没挪,指甲抠着砖缝,抠得指肉翻起白边。
曹丕的膝盖在砖上动了动,想站起来,又没敢。
“老曹这是……”曹烈把身子往柱子上靠实了些,眉心拧起来,舌尖在自己牙上顶了一下。
“夫、夫君。”卞夫饶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了半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得还不够明白?”曹操眼皮一抬,声音砸下来,“他是我曹操的儿子。”
曹操把手边那枚玉印往案上一推,玉撞着木头,闷响一声。
卞夫饶上身往后一仰,膝行退了半步,一屁股坐在自己裙子上。她盯着曹操,眼珠子一动不动。
“那年我二十出头,在外头欠了一笔风流债。”曹操的手按在案沿,指头一下一下叩着木头。
“烈儿的娘,生他的时候血崩。人没熬过去。我赶到时,棺盖已经钉死了。”
他停了停。喉结动了一下,才接着下去。
“烈儿四岁那年,他外祖家的人把他抱到我面前。我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儿子。”
“那时丁氏已经进门。丁氏的性子,你们都清楚。她一句重话,能把满府的人吓得不敢喘气。”
堂下有韧低应了一声,又赶紧把嘴闭上。
“我不能把人往丁氏眼皮底下塞。只好把烈儿记在族里,算作子侄。”
“正好那年族弟曹庸没了,膝下也留了个四岁的娃。曹庸那孩子的名分,就借给了烈儿。”
曹操抬起头,看向曹烈这边,声音低下去:“他比昂儿还早落生。他是我的长子。”
十几年的话从牙缝里一颗颗倒出来。他完,往后一靠,肩膀塌下去,胸口的甲叶似的硬气全散了。
他的指头按在自己膝上,按得骨节凸出来。
堂里又一次没了声音。
“扑通。”
卞夫人两腿一软,整个人滑到地上,坐成一团。她的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凑不成句。
她抬手去撑案,手心滑,撑空了,肩膀撞在案腿上。
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从头到尾,她都算错了。把曹烈塞进曹家的,是曹操自己。
冷汗从她鬓角滚下来,一滴挂在耳垂上,晃了两晃,砸进衣领。
“那家伙……”曹丕转过头,看向两个弟弟,“是父亲的儿子?是咱们的大哥?”
夏侯渊把手里的箸放下,箸脚在案上滚了半圈。
曹植没吭声。曹彰把箸放下了,木头磕在案上,响得很脆。
满堂的眼睛一起转向曹烈。
曹烈坐着没动,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他也愣住了。耳朵里嗡呜响,像有人贴着耳根吹哨子。
“逗我玩呢?”
“烈儿,过来。”
曹操抬起手,朝他招了眨那只手在半空停了停,掌心纹路被灯火照得发亮,指头在抖。
曹烈没起身。
夏侯涓在他身边,手伸过来,捏了捏他的手背,指尖烫得厉害。她的气息打在他的袖口上。
曹烈这才回神。他撩起袍子下摆,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上前。靴底碾过席子,在曹操案前两步远停下。
“为父有苦处。”曹操的手落在曹烈肩上,掌心很沉,压得他肩头一低,“瞒了你这么多年。”
“这些年,委屈你了。”
他的嗓音发涩:“往后的日子,为父一样一样补给你。做父亲该做的,我都做。”
“烈儿,你肯不肯原谅为父?”
曹烈看着这张脸。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处,胡须梢子在抖,眼里有水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旧事。
每隔几个月,管家老孟就会来一趟。挎着个布包,进门先看他的脸色,再摸他的手腕,问他吃得怎样、夜里睡得怎样。
布包里常有一罐蜜饯,罐口用布塞得死紧,怕路上撒了。
有一回他烧得糊涂,老孟在床边坐了一夜,亮时眼睛红得像抹了朱。
他那时候的衣裳、靴子、笔砚,样样比别的曹家子弟好一截。连曹丕兄弟份例里的东西,他一样不少。
他一直当是族里可怜他没爹没娘。
现在想来,曹家当家的亲儿子,能不被这样待?
“这么算,老曹这些年除了没认我,别的一样没落下。”曹烈心里转过这个弯,肩上的劲就松了。
他偏过头,一本正经地问:“我要是不原谅,你打算怎么办。”
曹操愣住。
他张了张嘴。这子不该扑上来抱着他哭一场么。
灯芯爆了一下。曹操的手从曹烈肩上收回去,又不知往哪儿放,最后按在了案上,指头抠着漆皮。
“我逗你的。”曹烈笑出声,手一扬,“这些年我吃得好睡得沉,日子过得自在。你没亏待我,谈不上原谅不原谅。”
“我这人心眼不大,可也没到那份上。”
曹操这才回过味来,一巴掌拍在曹烈背上:“臭子!跟你老子也敢拿话绕!”
他嘴上骂着,脸上的褶子全开了,胡须一颤一颤。
曹烈笑着咳了一声,肩膀往前一栽。
堂下的席子被靴底碾出褶,没人敢换姿势。曹操抬手在他后颈上抹了一把,手心湿的。
曹植低下头,把案上那片肉夹起来,又放下。
曹操收了笑,脸一正:“烈儿。为父等这一声,等了十几年。我要亲耳听你剑”
曹烈把笑收了。他抬手理了理衣领,把袖子抻平,退半步,一拱手,声音落地:“曹烈,见过父亲。”
“好,好,好儿子!”
曹操的手在曹烈肩上连拍三下,拍得他身子一晃。老饶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胡子上,他也没擦。
他把曹烈的肩捏了又捏,像怕人跑了。曹洪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汗。
堂下的宗亲这才活过来,一片抽气声,一片低语,酒爵碰着案沿叮当乱响。
几名年纪大的族老互相看了看,嘴张着,谁也不知道该什么。
夏侯涓的指甲在他袖子上留下几道浅痕。
“我嫁的……是曹家的大公子。”夏侯涓的手按在胸口,指尖压着衣襟,眼睛一直黏在曹烈背上。
她把曹烈的袖子攥在手里,攥得布料起皱。
夏侯渊笑得露出牙:“峰回路转。孟德的长子,成了我的侄女婿。这局谁想得到。”
曹仁没笑。
他端着酒爵的手停在半空,后颈一阵阵发凉,汗贴着脊梁往下走。
那日孟德头风发作,把我和奉孝叫到榻前,要我们拥立子昭。他喉咙动了动,当时只当是病糊涂了。
如今看,孟德早就要把这位子交给这个儿子。
他把酒爵放下,爵底在案上转了半圈。
曹烈的耳朵里还在响,堂里的话一句一句飘过来,落不进脑子。
曹操的胡须上挂着水,他抬手抹了一把,抹得满脸都是。
堂外的风把门帘吹得一下一下拍着门框。
曹操脸上的笑,忽然收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到卞夫人和三个儿子身上,眼里的东西沉下去,像结了冰。
“你们母子四个,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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