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满堂都他回不来，八百白袍已到邺城下
邺城两个字的军报，摊在案上。纸角被汗浸软，卷起一道毛边。
曹操的眉心挤出三道深沟，指腹在那两个字上来回碾，纸面都碾得起了毛。
案头还摊着半张舆图，荡阴到邺城那条道被朱笔戳了几个洞，洞边的墨都晕开了。
“偷袭邺城，他好大的胆子！”
掌心砸下去，案角一跳，砚台里的墨晃出一圈。堂下几十条衣摆跟着一颤。
“袁绍在南边压了三万多人，专等我曹家。”
“便是孟德亲领大军南下，也未必啃得动那座城。他手里几千人，拿什么去碰？”
“从荡阴往北，关卡、哨探、烽燧，一层摞一层。”
“行踪一露，四面收口。邺城摸不着，人还得交代在河北。”
话头一层压一层。梁上的旧尘被声浪震下来，落在谁肩上，谁也不敢抬手去拍。
满堂几十张嘴，没一张这事能成。
曹操的指节抵在案沿上，抵到发白。木头被他顶得吱吱响。
“怪我。这孩子被我摁在暗处这么多年。”
“他这是急着让我看见他。”
“早几年认下他，他该清楚，他是我曹操的长子，用不着拿命换一句话。”
案头那盏酒凉透了。他端起来，闻了一下，又搁回去，杯底在案上磨出一声涩响。
喉结上下滚了一回。曹昂的脸先跳出来，接着压上来一张更年轻的。
两个。他数到二。灯芯“啪”地爆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歪了歪。
荀把袖口往上拢了拢，往前挪了半步，声气放得很低。
“子昭确有将才。到底是少年人，眼下只能看他自己。”
话完，他又把手缩回袖子里，袖口那圈毛边蹭着案沿。
堂里一片摇头。有人把手拢进袖子里，指尖掐着，掐得指节泛白。
“几百人走了五百里，连个报信的都没回来。”后排有人压着嗓子。
曹操转过脸，朝北边看。窗纸被风顶得发响，一下，又一下。
“昭儿。你给我活着回来。”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那盏凉酒的酒面吹出一圈细纹。他抬手把酒泼在阶下，瓷盏攥着没放。
邺城南。八百白袍，五百玄甲，马蹄踩碎了一层薄霜。
白袍下摆被露水打湿，贴在腿上，跑一路甩一路。
霜渣在蹄铁下崩开，声音细得像掰断一截冰棱。
东边的皮泛白。夜里的凉气正从领口往里灌，灌得后颈发木。
追电前蹄一顿，曹烈把缰绳勒死，皮绳在手心里磨出一道热。他直起腰往前扫了一眼。
那圈黑沉沉的城墙轮廓，横在他眼里。城墙外头，甄家坞堡的望楼也竖着，两面旗一高一低。
“到了。真摸到邺城了！”
后排的兵先喊出声。有人把头盔往上一推，露出通红的脸，白气一团一团喷出来。
“五百里。一个袁军的影子都没撞上。”
“子昭公子是把袁家的哨卡当自家门槛踩了吧？”
“锦衣卫探路的能耐使到这个地步，谁还敢跟他照面？”
“鼓呢？”
“鼓在队尾，还没架起来。”
张辽和于禁对看一眼。两只握枪的手，同时松了半分，枪杆上的汗被风一吹，发凉。
于禁把枪往鞍上一磕，枪缨抖落一层白霜。
四道目光，落回那个金甲少年的后背。
禹王槊往上一抬，槊尖划过晨光，刺得人眼疼。
“全军听令！”
“先洗甄家。再进邺城，把这座城翻个底朝！”
一千多条嗓子同时炸开。尘雾从马蹄下卷起，贴着地皮往前推，草叶被压得倒了一路。
号角从队尾接上来，一声长，一声短，声浪把那面旗吹得直挺。
坞堡正堂。灯芯烧得只剩一截黑，油碗里结了层薄皮。
甄尧一宿没合眼，袖口磨出了褶。对面那少女坐着，脊背没挨过椅背。
“曹家还藏着这么个少年。”甄宓的声音轻，尾音往上挑。
“曹公白捡一个侄儿。将来袁曹一决，谁输谁赢，不好了。”
“这灯添了三回油。”甄宓盯着灯芯，“还没亮。”
甄尧把茶盏往桌上一磕，盏底磕出一道缺口。
“他杀了你未婚夫。你还替他讲话？”
“未婚夫？”
甄宓抬指拂了下袖口。“一副空皮囊的草包。兄长不逼，我会嫁那种人？”
“妹妹，别怨为兄。”甄尧的声气软下来，手掌在膝上搓了两下。
“这桩婚事，是替甄家换一根柱子。”
“袁公早晚坐那个位子。到那时，咱甄家就是皇亲国戚。”
“兄长画的那张图，”甄宓抬眼，“跟着袁二公子一起下了葬。”
甄尧噎住。喉咙里滚出一声长叹，热气在灯前散开。
灯花爆了一下。他忽然直起腰，眼睛亮得发油。
“袁公的儿子不止一个。二公子没了，三公子袁尚还没娶妻。”
“为兄去跟袁公递句话，把你改给三公子。你看如何？”
少女的手停在膝上。五根指头一根根收拢，攥住裙面，指甲掐进布纹。
“兄长把我当什么了？”
“我是你妹妹。不是牛羊，你想卖谁就卖给谁。”
“这一回我不听。袁尚要娶，你自己嫁过去。”
她站起来。椅子在砖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椅腿颤了两下才停。
“啪。”甄尧一掌拍在几案上，茶盏跳起半寸，泼了半桌，茶水顺案沿滴到砖上。
“婚姻大事，长兄做主。你姓甄，嫁给谁只算甄家的账。”
“轮不到你自己点头。”
他的手掌还按在案上，掌下那片茶水被压得往外挤，顺着桌腿往下淌。
甄宓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眼眶里那点水光打着转，硬是没落下来。
甄尧一甩袖子起身，袖口扫倒了案上的笔架。
“我这就动身去易京前线，把这桩婚事跟袁公敲死。”
“你给我守着屋子，等着做袁三公子的夫人。”
他转身。脚刚跨出门槛，靴底在木槛上蹭了一下。
院外有人在喊更，喊到一半断了。
“咔嚓——”
木栅断裂的巨响从堡门那边砸过来，屋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接着是杀声。一层一层，像雷从屋脊上滚过去。
“有兵！有人打进来了！”
“曹军！是曹军！”
铜锣乱敲。堡里的喊叫全变流，声音撞在院墙上又折回来。
“曹军？”甄尧的脸皮抽了一下。
“这里是邺城。曹军从哪里来？”
他的脚钉在门槛上，手扶住门框，指头在木刺上划出一道血。
家奴连滚带爬撞进院子，一头栽在砖上，指甲抠着地缝往前爬，嘴里含着土。
没等他爬起来，黑甲的兵已经跟着涌进来，把整座院子围成铁桶，甲片碰甲片，响成一片。
门槛上落下一道金甲的影子，把门槛里的光整个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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