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五千万钱，买回一颗人头
帐帘一掀，一股脂粉混汗味的风灌进来。
进来的人四十上下，腰身圆，脸也圆，一身蜀锦绷在肉上，走一步喘一步。
他一撩袍，一揖到地，袖子扫起一片土。
额上一层油汗，走到帐心就喘得厉害。
“草民甄尧，给将军行礼。”
“求见本将，什么事。”
曹烈眼皮都没抬。
甄尧拍了拍手。
四名仆从抬着一口大木箱进来，落地时地皮震了一下，木杠压得嘎吱响。
箱盖掀开，红光泼了满帐。
半人高的一株珊瑚，枝杈张着，火把一照，红得晃眼。
红光落在每个人脸上，人人脸上像抹了一层血。
箱里垫着锦缎，角上扎着金线。
有个家仆退后时撞了帐柱，赶紧弓着腰站好。
于禁的喉结动了一下。张辽的刀鞘在手心转了半圈。
“草民仰慕将军已久，头回登门，一点玩意儿。”
甄尧拿袖子擦了擦珊瑚上的浮灰，擦完把袖子往身后一背。
曹烈把酒盏一推，盏底在案上划出一道响。
“这么大一株珊瑚，你图什么。”
甄尧的喉结滚了一下。
“献宝的人，的都是求饶话。将军直讲。”
甄尧脸上那层肉笑僵了半拍，干咳两声。
“将军痛快。草民想跟将军做桩买卖——五千万钱，把袁二公子赎回去。”
帐里静了一拍。
张辽的刀鞘停了。于禁的眉毛跳了一下。
曹烈往后一靠。
甄家跟袁绍穿一条裤子，河北的钱袋子，袁军的粮草从他们手里过。
这回袁熙带兵，赶车的正是这位大公子。
半日之前他才把粮车赶进袁营，转头就从败回来的高览嘴里听见袁熙被擒。
“你甄家肯掏这么多钱，换个袁熙。”
曹烈问得慢。
“唉。”
甄尧把袖口一拢，眉头拧成个疙瘩。
“舍妹跟袁二公子早定了亲，本这一仗打完，就在邺城办事。”
“哪晓得二公子冲撞了将军，让将军拿了。”
“这人要有个三长两短，舍妹没过门就得穿孝。草民当兄长的，臊着脸也得来求一句。”
一口一个妹妹，眼圈挤得发红，袖口也揉皱了。
他把袖子抬起来，按了按眼角。
膝头一软，人往前挪了半步，被亲卫的刀鞘横住。
曹烈捏着酒盏底转了半圈。
袁绍要甄家的钱，甄家抱袁绍的腿。袁熙一死，这门亲就废。
难怪肯割肉。
“这买卖，我做。”
他把酒盏往案上一放。
甄尧的腰一下直了三分，红从脖子上漫到耳根。
“钱车就停在荡阴城外。草民这就叫他们进城。”
他转身朝帐外喊了一句，嗓子都劈了。
一声吩咐下去，几十辆马车吱吱呀呀碾进城，箱笼卸了一地。
箱子开一个，串钱的麻绳散出新草味。
铜钱倒进斗里，哗啦啦响，斗满了往下一翻，又是一斗。
车轱辘上带的泥，扫了一地。
清点用了一个时辰，帐外的日头偏了半边。
“公子，点完了。五千万钱，一文不差。”
白袍亲卫回话，手指上蹭了一层铜锈。
抬进来的箱子在他脚边堆成山，箱角压着箱角。
甄尧搓着手，往前挪了半步。
“将军，钱到了。草民能不能把袁二公子领回去？”
“一手钱，一手货。”
曹烈一摆手。
“把人交给甄公子。”
甄尧胸口那口气总算吐出来，肩膀塌下去半寸。
他眼皮往下压，捻着袖口的穗子，指头又快又轻。
五千万钱砸出去，换袁公一句感激，值。
他把腰板挺了挺，等着那句谢。
帐帘一响。
白袍亲卫进来，把一团血糊糊的东西塞进他怀里。
甄尧两手一软。
那东西滚到地上，骨碌碌转过半圈。
“啊——”
他后退两步，靴跟磕在门槛上，险些栽出去。
帐里的火把被这一嗓子震得抖了抖。
“将军，这算什么意思？”
“你要换袁熙。”
曹烈端起酒盏。
“收着。”
甄尧两腿一软，膝盖打起摆子。
他低头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
那张脸，上月他在邺城酒席上还见过。袁熙。
“这、这、这……”
他指着地上，舌头打结，牙齿磕出响。
两只手在袍子上乱摸，摸不到能抓的东西。
“你只换回袁熙，没死话活话。”
曹烈一口酒下去。
“本将不算食言。”
帐里的酒香压不住血腥气。
地上那一摊正往土里渗，边上的碎草都染黑了。
甄尧后颈的汗顺着脊梁往下爬，里衣湿透了一片。
上首坐着的不是人，是一把刚出鞘的刀。
“人给你了。”
曹烈把酒盏一顿。
“还想留下蹭顿饭？”
甄尧浑身一个激灵，抱起那颗头，连滚带爬冲出帐去。
一只靴子掉了，他也没敢回头捡。
帐帘被他带得卷了半圈，又垂下来。
帐外两个兵憋不住笑，笑声刚起又掐断。
于禁把刀抱回怀里，冲上首一礼。
“将军这一仗，破袁军，降文丑，斩袁熙，下都要抖一抖。”
“还白落五千万。”
张辽摇头，刀柄在手心磕了两下。
“末将认了。”
两人把刀抱紧，徒帐侧站定。
“将士用命，才有这一仗。”
曹烈一挥手。
“这五千万，全散下去，赏有功的。”
话传出去，营里炸了锅。
伤兵从草铺上撑起来。伙夫把铁勺敲得当当响。
有人把铜钱咬在牙上试，咬得咯吱响。
伙夫往锅里又添了两瓢水，火苗窜到锅沿外。
“叮，触发暴君任务，洗劫甄家，成功奖励未知，失败无惩罚。”
曹烈的手停在酒壶上。
洗劫甄家。
他把壶嘴在掌心磕了磕。
甄尧掏五千万，眼都不眨。这家库房里还堆着多少？
库房里压着的不是钱，是粮，是甲，是马料。
老孟提过，叔父曹操手头紧，几处大营的屯田都开不出来。
手里这批兵，一张嘴就是一个钱袋。
“传令！”
他一掌拍在案上，酒壶跳起半尺。
“点兵，北上，搬空甄家的库房！”
帐里一下没了声音。
于禁的脸白了一层。张辽的刀差点脱手。
“将军！”
于禁抢前一步，拱手，嗓音变流。
“甄家在邺城！邺城是袁绍的老窝！”
“三千人往河北腹地里扎，是拿刀尖子捅自己的喉咙！”
张辽也上前半步，甲片撞出一声。
“邺城四面都是袁家的营。请将军再想一想。”
于禁的刀尖在地上顿了一下，土屑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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