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顶灯压着低低的嗡鸣,像一层摘不掉的纱。沈砚把值班记录本合上,压进文件夹,顺手端起搪瓷缸,茶凉透了,他抿了一口,寡淡的涩味。右膝在桌子底下一下一下地跳,他把重心挪到左腿上,不动声色。
门被敲了两下。不重不轻,巡夜的人惯用的拍法。
进来的是郑奕,轮代理大副,外套上还带着c层穿堂风的凉气,袖口潮乎乎的,像是刚从舷边转了一圈。他进门先搓了搓手,跺了跺脚:“值班呢。”
“郑代。”沈砚站起身。
“坐着坐着。”郑奕拉了把椅子坐到桌侧,椅子腿刮过地板,蹭出一声短促的响。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值班室,墙上的钥匙牌、角落的工具柜、桌面摊开的文件夹,最后落回沈砚脸上,“你这屋暖和。我路过躲躲风。”
沈砚给他倒了杯热茶,用的是自己备的纸杯。郑奕接过去没喝,转着杯身:“这两夜里,有人过来查G-07没有?”
“查什么?”沈砚反问。
“老陆那把钥匙丢了。我跟他对保管记录,对不太上。”郑奕语气平常,像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夜里值班,眼睛毒,见过那把钥匙没有?”
“G-07的钥匙?”沈砚认真想了想,“工具间墙上挂着一把。”
“挂的那把是备用的,改过齿。”郑奕摆摆手,“丢的是原配那把。”
沈砚噢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又灌了一口:“丢钥匙的事,报给老陆没有?”
郑奕明显顿了一下。原配钥匙遗失要报备,报备要写明遗失日期,这个流程是他自己定的。沈砚把话递回去,等于在问他:你报的,是哪一?
“报肯定要报。”郑奕笑了笑,“就是巡夜这阵子忙,想先把钥匙找回来再。老陆丢的日子是13号到15号,我还在核。”
13号到15号。沈砚垂着眼,没让表情动。郑奕把这个窗口期记得太顺了,顺得像在嘴里含过好几遍。
“那几郑代你自己也调休。”沈砚低头翻了翻记录本,指尖停在某一行的日期上,“13号到15号,连批了三。”
“对。”郑奕点头,接得很快,“我那舱室正对着机舱排风管的弯头,晚上嗡嗡响,睡不踏实。隔一阵就得调休补个觉,不然白顶着两个黑眼圈,站舵都打晃。”他给自己补了句,“跟老陆那边钥匙,赶巧了。”
话头递得圆润,解释也齐整。沈砚听出点意思:补觉这个法安在哪都行,可一个人补觉,不会每次补完,隔上十半月,总有一桩事情对不上账。他暗格里那沓调休签批,他翻过不止一遍,郑奕的假条永远卡在事情冒头的前后脚。13号到15号只是其中一段,往前还有好几段。
补觉哪是这个补法。补觉的人,不会每次都把假条递在同些日子前后。这是排好的,一张一张,踩着点盖好的。
“那你也是够赶巧的。”沈砚。
郑奕哈哈笑了两声:“赶巧,纯赶巧。”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又问,“对了,那把原配钥匙,平时搁在哪儿,你清楚吗?”
“我哪清楚。”沈砚摇头,“钥匙又不是我们值班员管。”
“我办公室抽屉一把,老陆手里一把,就这两把原配。工具间那把是后来改的备用。”郑奕着,像是无意地拍了拍自己腰间,那串钥匙碰出一声轻响,“我这把好好的,老陆那把丢就丢了。”
沈砚余光扫过去。郑奕腰侧挂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黑色塑料柄,长短比家用钥匙略短,样式和陆鹤年交代过的原配出齿方式对得上。隔着一步半的距离看不清齿形,但那个柄的磨损程度,和“常年揣在兜里不常拿出来用”的样子,贴得上。沈砚移开目光,没多看。
两把。郑奕嘴里只有两把。他不知道c层通风管口的第三根横撑上,有人插拔过一把差半毫米的钥匙,也不知道沈砚手里那把坯料和它同批。郑奕握着锁,数着两把钥匙,以为船上能开那扇门的,只有他和陆鹤年。
沈砚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压紧,面上只顺着点零头:“原配就两把,那丢起来可好查。”
“是啊。”郑奕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然后自己岔开话头,“你夜里值班,大部分时间看点啥?”
“看监控屏,看记录本。”沈砚答得老实,“再就是听对讲机里的人声。”
郑奕点点头,站起身来,像是要走了。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忽然停下来:“对了。”
沈砚抬起头。
“06\/13那晚,我在c层,听见通风管里有动静。”郑奕侧着身,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管壁里蹭。”
沈砚没接话。他低头往搪瓷缸里续零热水,热气扑上脸,他盯着水面的波纹,像在等郑奕下文。
郑奕等了两秒,又自己把话圆回去:“可能是老鼠。这船年头长了,哪儿都有老鼠。”他笑了一下,“你晚上要是也听见,别慌。”
沈砚把茶缸端起来,热气在他睫毛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汽:“郑代,你这值班表,中班和夜班交接的时段,是不是重叠了十五分钟?”
话题切得轻,像一片落下来的纸。郑奕没料到他会在这时候提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是吗?我倒是没注意。”他走回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值班表,放到桌角,“这个月的排班,你帮我看看。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砚的目光在那张表上停了一瞬:“我明给你回话。”
“不急。”郑奕徒门口,拉开门,走廊的冷风灌进来,带着铁锈和潮气的味道,“急的是钥匙的事。”他侧着身子回头看了沈砚一眼,“茶凉了就别喝了。下回我给你带点热的。”
门在身后带上。脚步声不紧不慢,往c层方向去了。
沈砚没动那张值班表。他歪过头,对着桌角的对讲机,压着声音了句:“他往c层去了。”
对讲机里先是一段底噪,然后杜山海压着嗓子的声音传回来:“看见了。他绕到通风管口那儿,兜了半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通风管口。沈砚心里一沉。郑奕去看的正是第三根横撑那片取样区,杜山海刮过痕的位置。郑奕找的不是陆鹤年那把钥匙,他在找,有没有人去过那根管子。
沈砚这才伸手把那张值班表拿起来,凑到台灯底下,斜着光看过去。
表是打印的,折痕压得很深,像是被人揣在口袋里反复揉过。排班栏里的名字、日期、班次,都规规矩矩,看不出毛病。可沈砚把表抬到灯光侧面的时候,在6月13日那一格旁边的空白处,看见一道很浅的压痕。不是笔迹,是硬物按过的印子,轻得几乎和纸面融为一体,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者什么钝头,反复划过那个位置。
06\/13。郑奕没有把那个日期留在嘴里走掉,他把它留在了这张表上。等着看沈砚会不会去碰,会不会顺着这个日期去查某个人。
台灯嗡呜响。右膝这一下疼得发狠,沈砚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把那道压痕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表原样叠好,放回桌角,压得方正。
对讲机里,杜山海的声音又响起来:“他走远了。今晚还盯吗?”
沈砚盯着台灯光晕底下的那张值班表,6月13日的格子像一个张开的缺口。
“盯。”他,“盯到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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