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门虚掩着。沈砚把三样东西按顺序摆在床单上:纸片残角在左,六角压痕照片居中,钥匙在右,编号“4”朝上,打磨痕泛着暗哑的白。
杜山海瞥了一眼他的右膝,刚才蹲下锁暗格时,沈砚的膝盖着地了半秒,起身时手掌撑了下床沿。他没问。
“你确定他会来?”
“他今值夜。”沈砚收好物件,“b层冷凝管段是他的巡检责任段,昨检修日志签名是他本人。”
“你就这么肯定他会去查?”
“他没有选择。那晚他折返岔道,明已经在怀疑了。今我没动那扇门,但锁芯弹子错位还在,他只要回舱看一眼,就知道有人进过。然后他会想,自己巡检段上有没有被动的痕迹。”
杜山海沉默片刻:“你把自己当饵。”
“饵钩上带凉刺。”沈砚,“走吧。”
去b层的路没有摄像头,没有夜班人员,应急灯绿幽幽的,照得铁壁像浸在水里。沈砚走在前面,右手握钥匙,右膝每落地一次就扯着一根筋;他压着步频。杜山海跟在后面,脚步稳,落地时脚尖先着地。
进了冷凝管段,沈砚关掉手电。再往里应急灯坏了大半,只剩尽头一盏;冷凝管粗的像铁桶,细的像胳膊,管壁凝着水珠,每隔几秒滴在铁板上,声音空洞。焦糊味淡了些,混着机油和铁锈,像根细针扎进鼻腔。
他在第二根管箍处蹲下,右膝弯到九十度时咬了下牙,手电照向管箍侧面,六角受力痕,与G-07地板照片里的压痕同距同深。他没动它,退回阴影。
“他到了之后,你守岔道口,不用进来。”沈砚压低声音,“他若动手你再进;若只是话,你听着,走的时候截下他工具钳上那片砂纸垫片。”
“你怎么知道他有?”
“他前在工具间磨过东西,金相砂纸烧过的气味混着机油,跟钥匙柄上打磨痕同源。”
杜山海退进岔道阴影。检修道里只剩滴水声。沈砚等了约莫九分钟,右膝酸胀在静止中更明显。
脚步声从竖梯方向传来,轻而稳,每一步间隔几乎没有波动。手电暖白光扫进岔道,停了一下,往他移来。
“谁在那里?”
“陆师傅,我在等你。”
陆鹤年手电定住,隔着冷凝管认出他:“沈砚?这不是乘客区。”
“我知道。我来核对一样东西。”沈砚亮出钥匙,“这把钥匙,认识吗?”
沉默。滴水声敲在铁皮上。
“不认识。”
“那这个呢?”沈砚收起钥匙,展开照片,“G-07地板上这个六角形压痕,认识吗?”
这次沉默更长。陆鹤年握电筒的指节泛白。
“你进了G-07。”他,陈述。
“对。”沈砚又掏出纸片残角,“而且你在里面留了东西,挡板夹缝里的‘核验’,笔锋回钩跟调班申请单批注一模一样。”
陆鹤年的光在纸片上钉了几秒。“你从哪找到的?”
“你撕的时候没撕干净,背面还有半行字。”
陆鹤年没话,手电垂下去。
“我进G-07是6月15号。”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标牌之前已经被人动过一遍。我改的是第二遍。”
“谁让你改的?”
他往检修道里走近两步:“我了,你能当没进过那间舱吗?”
“不能。但我保证,今晚没人知道我们见过面。”
陆鹤年盯着他看,水珠砸在肩头。“给我改标牌的人,通过值班表背面的铅笔字传话,看完就擦。”
“是谁?”
“不知道。只知道他能批我调班,管得到轮机部排班表。传话放我值班室抽屉里,换班时取,从不碰面。”
符合条件的人不超过四个。沈砚问:“条子还留着吗?”
“留了一张,最后一张。”陆鹤年从内袋掏出一张四方的纸,递过来。
值班表背面,铅笔字很轻:“标牌标注改回原样。6月13日那次的痕迹,有人会处理。”
“6月13日也有人进过?”
“是。我进去时舱里已经有人动过,鞋印比我早两。起先我以为是上家,后来发现不是,那上家调休出港,不在船上。”
06\/13刻痕比“鹤”字早两,笔力体系不同。沈砚心里拼上了:陆鹤年改第二遍,6月13日那个人改第一遍,指令却是“改回原样”,那饶改动不是上家想要的。
“钥匙不止一把。”沈砚。
陆鹤年点头:“至少三把。我手里是配的,上家有原件,6月13号那个人也有一把。”
“你手里那把跟谁配的?”
“上家给的。给我时编号已磨掉,我用砂纸重新打磨,才看到最后一位‘4’。”
沈砚在裤兜里握紧钥匙,编号、打磨痕、金相砂纸的气味,全对上了。“你工具钳上那片砂纸垫片还在吗?”
陆鹤年低头,看了眼钳柄内侧夹着的磨毛砂纸:“在。”
“留在这儿,算个信物。”
他沉默片刻,卸下垫片放在管箍上。“还有问题?”
“最后一个。你今晚离开后要去见谁?”
陆鹤年转头看向检修道深处,那个方向通c层。“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上家知道你了这些,你活不过今晚。”
“我知道。”陆鹤年把工具钳别回腰间,“所以我得去告诉他,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他会信吗?”
“不会。但我得去。”他转身,手电光在管壁上拉出一道水痕,“沈砚,你最好祈祷他信。否则你和我都走不出这艘船。”
他走了。脚步声沿检修道往里,在竖梯方向停了一下,转向c层。沈砚拿起管箍上的砂纸垫片对着微光看了看:金相砂纸,1200目,边缘磨痕与钥匙柄一致。
杜山海从岔道口出来,手里也捏着一片:“他工具钳上夹了两片。给你的是旧的,自己留了新的,我从钳柄内侧又拆下一片。”
两片并在一起,材质、目数、磨损完全一致。沈砚收好:“他还在留退路。”
右膝突然一软,他伸手撑住管壁。杜山海没扶:“还能走吗?”
“能。”沈砚站直,往回走,右腿落地时顿了一下,但没停。
身后,c层方向,一道暖白光闪了一下,灭了。陆鹤年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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