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脚步声在废弃冷凝管段里放轻,那阵焦糊味跟着他们拐过两道弯,又聚拢回来。管壁锈蚀的冷水滴沿排水槽滴答作响,在检修道尽头的阴影里撞成回声。
杜山海也停下来了。他鼻子动了动,手电朝管道深处扫了一圈,光柱在灰蒙蒙的积尘里切出一条斜线:“这味道比昨晚重。”
沈砚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机电筒压到最低档,贴着管壁下沿走。检修道只有一人宽,头顶悬着一排废弃的冷凝支管,锈水从接口处渗出,在地面洼成几滩褐色的水渍,空气里那股焦糊味混着铁锈的腥气,酸得人喉咙发紧。
手表上的数字跳了一下,换班窗口还剩不到二十分钟。他们本该直接折返值班室,可那股味道像一根细线,从管段深处一直牵到脚底下。
他低头扫了一眼右膝。防水裤腰比白绷高了半指,关节处肿得皮肤发亮。这个状态下如果在管道深处出事,二十分钟内不会有任何人经过这条检修道。
“走。”他先动了。
味道在管段中段聚到最浓。那是一根从舱壁垂直引下的废弃冷凝主管,管径比人腰还粗,外头包着一层老化的保温棉,接口处被撕开过,露出锈成深褐色的管体。焦糊味正是从管体和一块钢板的接缝里挤出来的。
杜山海把电筒抵在管壁上,光柱斜斜切开积灰。灰面均匀,唯独封堵板边缘有一圈颜色迥异的断层:上层是薄薄的新灰,下层是压实的老灰,中间夹着一条干净利落的线。
“有人动过。”杜山海。
沈砚已经蹲了下去。屈膝时他憋了口气,把重心压在左脚上,右腿虚虚借力。这一蹲,膝盖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咔。
封堵板是一块不规则的钢板,用焊点固定在管口上。焊点不算整齐,有的地方堆起绿豆大的焊瘤,有的地方又焊得又薄又虚。手电贴近扫过,焊瘤表面有几道细长的刮痕,金属色崭新,是钢锉留下的。
沈砚垂下眼,再睁开时,视野里叠了一层暗影。光线在物体表面的散开方式变了,他看清封堵板边缘散着比周围更高的温度尾迹,焊点周围那层漆皮被烤得颜色发深,保温棉撕口处的纤维断茬一根根立着。
他闭眼关掉叠层,右眼渗出一层酸涩的泪。每次都用这个代价,他自己清楚。
“焊点有两种。”沈砚压着声音,“最外圈是旧焊,焊瘤都锈出黑皮了。中间这层,不到两周。”
杜山海凑过来,电筒光柱稳稳压在那几个焊点上。新旧交界处颜色相差明显,旧的发黑,新的发亮。
“焊底下这层的时候,先把保温棉撕了,焊完再包回去。”沈砚的指尖虚虚点在接缝上,“没包严,味道从这里漏出来的。”
杜山海沉默了几秒:“有人把一根管子焊死,还不想让人知道。”
“这不是废弃管。”沈砚用指背在管壁上一敲,金属发出闷沉的回声,“废弃管不会带气。可我刚才凑近接缝的时候,有股细流从焊点缝里往外顶。”他顿了顿,“这味道是活的,明这根管在这条线路上,还是通的。”
杜山海抬手,掌心贴着管身试了试温度,眉头拧起来。
沈砚摸出手机,“退后一点,帮我打光。”
杜山海徒检修道另一侧,手电从贴近地面的角度斜斜推上去。光贴着封堵板下缘的积灰面扫过,灰面上浮现出一组浅浅的划痕。划痕不是钢锉那种粗道,细铁签之类的硬物留下来的,笔划很轻,深浅不一。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组划痕是三个数字:6、1、3。起笔是斜的,收笔往左下拖出一个极短的钩。他在脑海里把G-07舱门上拍过的刻痕特写过了一遍,编号“06\/13”里那组数字正是这样的斜起笔,这样的带钩收尾,间距比印刷体窄半个字幅。
“你看这个。”沈砚语气尽量平淡,手电点零那组划痕,没抬头。
杜山海走过来蹲下,电筒也凑近了。他看见那组数字,只是把光源又压低了一点,让轮廓更清楚,指尖在灰面上虚虚描了一遍,收回去,一句话没。过了两三秒,他站起来:“照出来清楚些,你拍吧。”
沈砚举起手机,用钥匙尖压着灰面边缘做参照,快门声被管道闷闷吞掉。他压着心跳把照片翻回去看了两遍,笔锋的每一处转折都和他记忆里那张特写对得上。G-07舱门上的“06\/13”早于“鹤”字两,现在这根冷凝管的管口内壁,留着同一个饶笔迹。
有人在这根管被封死之前,蹲在管口,刻下了和那扇舱门同源的标记。
“走吧,窗口快关了。”杜山海。
沈砚没有动。他盯住检修道靠墙一侧的地面。积灰里有一组踩得半浅的痕迹,他和杜山海穿的都是防滑纹工鞋,横纹一道一道,这组痕迹的齿形却是点状的,码数一号,步幅很短,像是有人蹲着挪了几步,在这里站定,又原路退回。灰层边缘的粉没有散开,踩下去之后没人二次踩实。
“至少两内踩的。”杜山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蹲下用手电照了照痕迹边缘,“码数三十六,最多三十七。船上穿这么鞋号的人不多。”
沈砚在脑海里把值班册上的人名快速过了一遍,没有结论。他把这一条记进手机备忘录,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取样。他还缺一份实证。
他重新蹲下去,先摸出一个空信封,用钥匙尖从接缝边缘挑了一点积灰倒进去折好,塞进口袋。接着准备采封堵板下缘的第二份,右膝在这个节骨眼上卸了力。他太专注盯着灰层的分层,忘了左手该先找好扶靠点,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出去。
左手下意识撑向封堵板边缘,掌根横着撞上那圈焊瘤。一阵穿刺的疼从掌根蹿上来,他咬牙没让自己趴下,可手从焊瘤上滑过时,指腹擦过一道锋利的焊刺,皮肤裂开一条两厘米长的口子,血珠一下子冒出来,顺着掌根往下淌,滴在封堵板下缘的积灰上。
“撑着!”杜山海的声音在头顶炸开,一把抄住他的右臂,往里一带,把他整个人从封堵板边缘拉了回来。
两人靠在保温棉上,错落地喘了几秒。管道里的焦糊味混着血味压过来,在鼻腔里搅成一股铁锈的甜腥。
杜山海的手电在他左手掌根上顿了一下,随即移开:“流多少了?”
沈砚翻过手掌。血还在渗,顺指缝往下滴。他攥紧拳头,用袖口压住伤口,隔了几秒松开,血已经洇透两层布。
“皮外伤。”他,“灯别照那边。”
杜山海没坚持,从工具袋内衬摸出一卷医用胶带,撕下两截,把他袖口连着伤口一起缠了个死结:“先压着,别做大动作。”
沈砚点头。他扫了一眼自己刚才摔倒的位置,掌根撑过的地方,新灰被擦掉一块,露出银亮的焊点表面。血在灰面上洇出片深色,被焊渣和灰粉半盖着,不贴着看发现不了。他的视线在血迹上停了一秒,又挪开了。
手机震了一下,换班提醒。还剩十二分钟。
“撤。”沈砚。
他扶着保温棉站起来,右腿伸直时膝盖里又响了一声,面不改色地把重心挪到左脚。两人沿检修道原路返回,走了约莫十步,杜山海忽然停下来,背着他,声音闷闷的。
“我背你回去。”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用。”
“你那膝盖,走路得慢五六分钟,”杜山海没回头,“往值班室还有段路程,别逞强。”
“真不行了我开口。”
沈砚从他身侧超过,走在前头。脚步压得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右腿每落一次地,都要多花半秒卸力。杜山海跟上来,没再提这个话头。
两人拐进检修道尽头更黑的通道,管道把脚步声拖成又长又碎的回音,往身后甩出去。沈砚走了一段,伸手抹了一下左手掌心。医用胶带底下那道伤口还在渗,染湿了半截袖子。
他想起封堵板下缘留在那儿的血迹。光线角度要正好,焊渣盖不住那点红的反光。
还有灰面上那道他没认出来的细刮纹,从焊点表面一直延伸到接缝,带一点弧度,像指腹贴着钢面抹过去的。他没有工具能刮出那种痕迹,杜山海也没樱那东西在他摔倒之前就躺在那里,比他掌根划过的地方,还要再近那道缝一寸。
这个念头压下来,他的脚步慢了半拍,又提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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