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应急灯带没有恢复。
沈砚跟在叶澜身后三步远,脚下是吸音地毯,头顶的灯管间隔着熄灭,像有人在他经过之后,一盏一盏把光关掉。他试着记路线:出L3-114,左转,经过七号集合点,货梯间,医务室在拐角后第二扇门。这个顺序他白核对过两遍,可现在走起来,走廊的长度明显比他记忆里长了一截,货梯间的门牌号也从右墙挪到了左墙。
他低下头,去看叶澜的鞋。
白大褂下摆遮到腿,露出一双黑色软底鞋,鞋面干净,鞋帮外侧却结着一圈细密的白色盐渍,干了很久,蹭不掉的那种。船上穿软底鞋的多是护士,可能蹲在舱面甲板边上待过,那圈盐渍才会有海水晒干后的形状。
叶医生在船上几年了?他问。
三年。叶澜没回头。
哪条航线?
东海线。
沈砚没再问。三年东海线的船医,鞋帮上有这么厚一圈盐渍,要么是常年在露甲板作业,要么是长时间泡过海水。医务室的值班表他瞥过一眼,上面排班的人名他都见过,唯独没樱
叶澜在一扇门前停住,刷卡,推门。门内是医务室,比L3-114宽敞,药柜靠墙排开,中间一张检查床,冷柜在角落低低地响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底下压着一点他熟悉的东西:冷柜门上的便签还在,白纸黑字,未签收——来源不明,角落画着一个的太阳。
沈砚的指尖一僵。他上午路过这间医务室的时候,见过这张便签,是闻汐的笔迹。他记得清楚,是因为那个太阳,画在来源不明四个字后面,像句子的句号,又不像。
请坐。叶澜指了指检查床,血压、心率、瞳孔对光,基线体征,十分钟。
沈砚坐下。叶澜的动作很专业,袖带绑得松紧合适,听诊器按在他肘窝时指尖温度偏低。她盯着血压计的刻度,另一只手翻动桌面上的文件夹,抽出一张表格,递到他面前:签字。
表格是《隔离观察对象基线记录》,大部分栏目空着,只有既往病史一栏填满了字,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视觉敏感,复视史,长期抑制用药,用药周期一百三十七,剂量自行调整。
沈砚盯着那行字,没有接笔。
谁填的?他问。
入院初筛,系统自动调取的既往档案。叶澜,您签个字,我归档。
我的既往档案,在你们系统里?沈砚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从来没有在瀚澜号的任何登记表上填过病史。这行字,写的是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东西。
叶澜没有接话。她收回表格,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字,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表格放回文件夹,合上: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填表的时候,护士站自动带出了您订票时的健康问卷。
我没有填过问卷。
医务室的内线电话在这时响了。叶澜转身去接,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了两句,挂断。她回过头,语气如常:关主管打来的,问您体征。我已经报了正常。另外,船载系统维护顾问周彻先生想见您,是监控记录需要您配合确认。
沈砚还没来得及开口,门从外面被推开。
进来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大约四十岁,头发理得很短,右手插在裤袋里,左手拇指搭在胸口一块旧怀表的表壳上,指腹来回蹭。他扫了沈砚一眼,又扫了一眼叶澜,最后把目光定在沈砚脸上:
周彻。船载系统维护顾问。
沈砚。
我知道。周彻,昨晚七号集合点四十分钟,今早又去了一次,关鸿把你们登记成隔离观察对象,广播点了你的名。你的名字在登船系统里查无此人,在广播系统里又登记在册。两条记录同时成立,明系统里有你,名单里没有你。我算过两遍,这不是数据错误,是数据冲突。他摸了一下怀表,你是唯一同时出现在这两条记录里的人,所以我来找你。
沈砚看着他,没话。周彻的法和关鸿完全是两种东西。关鸿按流程办事,把一切压进标准动作里;周彻把一切都拆成数据,拆完了还要用指腹蹭一蹭那块旧怀表,像在核对一件不该被数字化归档的东西。
昨晚的监控我调了。周彻,你站在走廊尽头四十分钟,中间有十七分钟,监控画面出现规律性噪点,压缩比正常,不是设备故障。噪点集中在七号集合点舱门周围,像有东西把那段画面遮住了。今早你去复耗时候,同样位置的噪点又出现了,这次时间短,三分钟。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想什么?
我想,你昨晚看见的东西,大概率是真的。周彻从裤袋里抽出手机,屏幕上是三段波形,我调了船体结构数据。三层甲板的载重分布有0.3%的偏差,对应一段没有登记在册的舱段,位置在L3-100到L3-112之间。我昨下午测出来的,今上午又测了一遍,偏差值没变。他顿了一下,数据不会撒谎。撒谎的是图纸。
医务室里安静了几秒。冷柜低低地响,药柜上那排药瓶的玻璃在震动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叶澜站在检查床旁边,手里还捏着那份文件夹,眼睛看着窗外,像在听,又像没在听。
你来找我,不是来告诉我真相的。沈砚,你要我手里的东西。
目击描述。你昨晚看到的走廊、门、人,写下来,签字,附上时间,我要把它和载重数据合并成一份报告。周彻,条件你开。
船体结构数据,原文件给我一份。
可以。周彻答得干脆,但我提醒你一句。我在另一艘船上见过这种载重偏差,那艘船最后没靠岸。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三层甲板那段隐藏舱段,昨晚有人从里面出来,走了七号集合点的门。监控拍到那个人,穿白大褂,没有拍到脸。
门在他身后关上。
沈砚坐在检查床上,看着那扇门。他没有转头,开口问了一句:叶医生,昨晚您在哪?
叶澜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冷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支冻存管,举到灯下看了看,又放回去,合上柜门,动作慢而稳,像做过无数次。她转过身,迎着沈砚的目光,笑了一下:
我昨晚在医务室值班,沈先生。医务室的监控可以作证。
那您为什么知道,我昨晚看见了人?
叶澜的笑容没变。她把文件夹放在检查床上,翻开到既往病史那一页,指尖点零那行印刷体一样的字:因为系统里您的健康问卷,是三前填的。填表用的终端,在三层甲板七号集合点旁边的船员通道里。沈先生,您三前,就已经在这艘船上了。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前,他还在港口酒店的房间里核对登船材料。他从来没有来过这艘船,更没进过什么船员通道。可叶澜得笃定,像在复述一件不需要验证的事实。
您看,叶澜轻轻合上文件夹,您以为您是第一次上这艘船。可这艘船,记得您。
走廊尽头,焊死舱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铁门被推动的吱呀声。蓝白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把医务室的窗玻璃映成一片惨白。
叶澜站在那片光里,影子却比人矮了半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截断了。
广播在安静中响起来。那个平稳的女声,不带感情,一字一顿:
三层甲板,医务室。沈砚,已登记。
基线已记录。请保持安静。
它开始记你了。叶澜,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笑意。
窗外,蓝白的光缓缓地,又亮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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