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之后的黑暗只持续了几秒钟,应急灯从花板上亮起来,昏黄的光把走廊切成一段一段。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有人撞翻了餐车,玻璃碎了一地,甲板在脚下轻轻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船底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
沈砚站在舷侧栏杆边,手指攥着那只铝制药盒,指节发白。
走吧。温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有发抖,只有一点紧,往船里走,别留在这。
他看了她一眼。这个自称的女人,脸色白得厉害,但眼睛很亮——她没在等他的回答,已经转身往七层舱门方向走。沈砚跟了上去。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十的时候,广播又响了。
还是那个女声,还是那副念稿的腔调:请各位旅客保持冷静,留在舱房,不要随意走动。瀚澜号将进行短暂的系统自检。
刚才还航程不会结束,现在又系统自检。温澜头也不回地,这船连撒谎都撒不利索。
沈砚没接话。他正盯着走廊尽头——应急灯照不到的地方,黑暗里浮着一层极淡的轮廓,像谁把一张底片晾在了空气里。他眨了眨眼,轮廓消失了。鼻腔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抬手一抹,指尖沾了一点暗红。
血。又来了。
他把手放进口袋,攥住那颗多出来的药。药片冰凉,躺在掌心里,像一枚还没落定的棋子。
七层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拖着行李箱往楼梯口跑,有人蹲在墙角哭,一个穿制服的服务生拿着对讲机一遍遍喊请大家回舱房,声音被周围的嘈杂盖得干干净净。沈砚贴着墙根走,在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从货梯方向冲出来的男人。
那人穿着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手里攥着一把扳手,脸色铁青,嘴里骂了一句脏话,又补了半句:妈的,主机还在转。
沈砚拦住他:你从轮机舱上来?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谁?
沈砚。七层乘客。
乘客现在该回舱房。男人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指节蹭得油乎乎,我墨菲,轮机部的。刚去底下看过——主机在转,发电机在转,泵也在转,全都在转。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我觉得它们不该转。
什么意思?
我干了十二年机修,没听过这种声音。墨菲举起扳手,在半空里比划了一下,主机转速表的指针,我盯着看了三分钟,它一下都没动。可是声音在变,转速表的读数却纹丝不动。要么是表坏了,要么是——他没完,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扭头又往货梯走,我得回去再听听。你们别往底层跑。
他钻进货梯,门关上之前,沈砚看见他工装口袋里露出一角卷成筒的纸,边角泛黄,像是被卷了很多年。
这人有点意思。温澜站在沈砚身后,压低声音,不该转的时候,我录下来了。如果这船真出了事,这就是第一批物证。
沈砚没理她,转身往船员舱方向走。
船员舱在七层甲板最深处,门牌号用白漆刷着,普通乘客不会往这边来。沈砚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老头从里面跌跌撞撞地冲出来,穿着皱巴巴的船员制服,赤着脚,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和一本被机油浸透的硬皮笔记本。
他看也不看沈砚,一屁股坐在走廊地上,翻开笔记本,笔尖沙沙地动起来。
老哥?沈砚蹲下来,你没事吧?
老头没抬头。他画得很快,笔尖几乎不离纸面,线条又直又硬,像用尺子比过。沈砚凑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那老头画的,是一艘船的纵剖面结构图。
不是草图。是完整的、带比例的剖面图,从最底层的水密舱到顶层的驾驶台,轮机舱、货舱、客舱、船员区,一条条管线画得清清楚楚。沈砚在船务公司待过,见过不少图纸,可没有任何一张,画得这么急、这么准。
三分钟。老头用了三分钟,画完了整艘瀚澜号。
老哥,你画的这是——
它开始数了。老头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浑浊,瞳孔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沈砚,它开始数了,懂吗?数到最后一刻,它就要完成。
什么数?谁在数?
老头没有回答。他低头,用铅笔在图纸右下角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沈砚没看清写了什么,只瞥见几个弯弯曲曲的符号,像古航海图上的星位记号。他伸手想接,老头却啪地合上笔记本,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爬起来,赤着脚往回走,嘴里嘟囔着:要来了。快来了。
老人家,你住哪间?沈砚追了两步。
底舱。我住底舱。老头头也不回,你要是不想死,别跟过来。
沈砚停在走廊中央。温澜从拐角探出头,手里捏着手机:我刚才拍了那幅画。这老头,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他的图画得比船务公司的图纸还准。沈砚,问题的是,他一个住底舱的老船员,怎么知道整艘船的结构?
他们回到七层甲板时,医务室的门开着。走廊上横七竖八坐着几个受赡乘客,有人额角破了一道口子,有人抱着胳膊低声呻吟。穿白大褂的女人蹲在一个老人面前,正在包扎,动作又快又稳,指缝间没有一丝多余。
沈砚认出了她——苏知宁,这艘船上唯一有处方权的医生。
苏医生。
苏知宁没抬头:受伤了?
没樱路过。沈砚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身后那台冻存箱——便签还在,白纸黑字写着未签收——来源不明,角落里画着一个的太阳。他顿了顿,问,那批药,处理了吗?
苏知宁的手停了一下。她包好最后一圈纱布,站起身,擦了擦指尖的消毒水味,才回答:没处理。丢不掉,也送不回去。她抬眼看着沈砚,刚才灯灭之前,我打开冷柜看了一眼。那批抗生素的批号,是空白的。但这种药我认得——它只在战地急救里用,国内没有批号。
所以它不该出现在一艘豪华游轮上。
苏知宁点头,就像你口袋里那颗药,也不该出现在你身上。
沈砚的手指僵住了。他盯着苏知宁,她没躲,只是平静地:你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你把手伸进口袋又拿出来,指缝里捏着一颗白色药片。我没看清,但你攥它的样子——你不想让它被人看见。她顿了顿,如果那是你的药,那没事。如果你也不知道它哪来的,那你该让我看看。
沈砚没答话。他握了握口袋里的药盒,那颗多出来的药还躺在隔层里,冰凉,安静。
就在这时,广播又响了。
这次不是那个女生。是一个男饶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火气:各位旅客,我是周彻,本船船载系统维护顾问。刚才的断电和广播异常,初步判定为电磁干扰,我正在排查。请大家回到舱房,不要信任何未经我确认的播报——尤其是自称本航程不会结束的那条,那是系统故障。
电磁干扰?温澜在沈砚耳边冷笑,灯全灭了,广播自己话,他用电磁干扰四个字就想盖过去。
他不是在安抚乘客。沈砚看着头顶的喇叭,声音很轻,他是在抢广播。他在跟那个女生抢这艘船的嘴。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窗外亮了。
沈砚转过头。舷窗外,海面上那道蓝光又出现了——比上一次近,近得几乎贴着船壳,笔直地横亘在黑暗的海面上,像一条正在睁开的裂缝。蓝光照进来,整条走廊都染上一层幽蓝,乘客们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投在墙上,像一群沉默的、站得笔直的观众。
苏知宁站在蓝光里,盯着舷窗,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沈砚把手伸进口袋,想再摸一下那颗药。他的指尖触到铝盒的边沿,停住了。
隔层是空的。
那颗多出来的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折得极的纸。他把它展开,借着蓝光看,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笔画之间带着一种老式的、用力过度的端正:
如果它开始数了,明它还想要完成。你要找的不是出口,是入口。
纸的右下角,画着一个很的太阳。
和医务室那张便签上的一模一样。
窗外,蓝光缓缓地、缓缓地,又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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