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午后下到二更，北沟水位越过了临时木尺第三格。
青石、沈家、方家三队刚完成降旗，便被猎署召回兽谷。泉根三号井的圆砾托底开始下沉，若主沟倒灌，前两日封住的料窝会整片塌向白根。
齐牧接总线，三队职责仍分开。方家负责支架与铁件，沈家验矿队测坡体，青石队清兽道和转移药棚。谁熟什么便做什么，不用重新争一遍领头。
许砚的第六脉黄限尚在，他被安排到上游听水。雨点打在枪杆上会扰回声，顾明鸢给他套一层薄油布，只露枪尾贴地，代价是细高音会被卖。
第一轮听地显示水从两路来：地表雨洪走北沟，地下泉水从三号井反顶。若只筑高上游坝，压力会全落到料窝；必须让一部分雨水提前分到旧角豚道。
唐钧带人去开分水口，先确认角豚群已迁过，不会把洪水引向育幼坡。壳图上的旧道只作参考，他冒雨走完两里，带回新蹄印与坡差，才准动坝。
方淮的赤泥袋适合挡表水，仍不适合贴根。他把袋子铺在外弧，内弧换成浸过三日的软木骨。先前失败的试压没有白做，错误材料在此刻找到正确位置。
沈照站在井下半台，短叉改作测深杆。沈家长辈从上方报土色，年轻火匠传递铜尺，三个人意见不一时以实际沉降数决定，不靠年纪压过井内观察。
水位升到第四格，料窝左壁发出闷裂。许砚从油布枪杆里听见空腔扩大，位置偏下半丈。他报出“左下、两尺、每三息进水”，方家火匠却在雨声中听成“右下”。
顾明鸢没有急着落锤，让传话人复述。错误在第二人处被发现，软木骨改送左位。若她凭熟练先敲，支架会把裂口撑向另一边。
三队同沟后，人多没有自动变快，口令链反而更长。齐牧改用红、青两色绳：左位拉红一下，右位拉青两下；涉及尺寸仍口头复述，避免颜色代替全部信息。
雨洪第一次撞坝，赤泥袋外弧向内收紧。方淮与两名火匠抱住顶杆，手背青筋浮起，沈照从井下喊出沉降半寸，尚在允许范围。
第二次水头夹着断木。断木若插进袋缝，会直接撕开外弧。唐钧在上游以绳钩套住木根，三名青石队员沿岸拉转，没与洪水正面对拖。
绳结在雨中滑了一扣。许砚离得最近，却没有用尚未稳全的左臂硬抓。他以乌钢枪压住绳尾，右手转杆收紧，六脉只负责稳住脚下，断木被水推向旧兽道。
砾团趴在高石上，背甲被雨敲得密响。分水口开到第三尺时，它忽然沿岸向下跑，停在一片看似坚硬的黑土上反复刨抓。
许砚没有跟着踩上去。他先用枪尾探土，长回声明下面空了。黑土是旧料窝另一层薄顶，若队员追兽直走，会连人带土掉进水腔。
石棠把危险点插旗，方家再送两根跨沟板。砾团从板下钻回高处，没人把它的刨抓写成懂人话示警，只记录兽动作帮助发现空层。
第五格前，主沟压力终于转走三成。井下软木骨仍在缓慢下沉，白根周围的水却由浑转清，明料窝没有继续冲刷。
一名沈家火匠脚下打滑，腰绳将他吊在半台外。沈照没有离开自己的测杆位，方淮队员按预案拉救绳；顾明鸢停锤两息，等人离开落件范围才继续。
火匠被拖上来时腿擦伤，仍能站立。沈家长辈想让他回位，他自己指出右脚发抖，申请换班。沈照支持换人，没有让家中面子把一个擦伤变成第二次坠落。
雨到后半夜开始变。水尺停在四格半，外弧坝承住三轮水头，内弧软木骨也不再沉。三号井没有彻底修好，却度过最危险的第一场雨。
三队损耗公开称量。方家赤泥袋用去九只，沈家测杆折一根，青石队绳索磨断两段；其中一只泥袋被方家重复报入两张表，方淮自己划去，不让忙乱变成多领赔料的理由。
葛荣川隔着监管棚看完整场修沟。他提出丰岭车队可免费运来软木，条件是准商行以救险名义恢复一半采运签。齐牧接受运价为零，不接受附带复签，两件事另立纸面。
葛荣川骂了一句难做生意，仍让伙计亮送木。商行想争回资格是现实利益，救险物资也确实有用；队伍可以用木，不必连条件一起吞下。
许砚回营时左肩疼到抬枪发涩。白青禾检查后确认是长时持杆造成的脉疲，停用一日即可，没有新裂。他将“雨战上限”添进六脉页，不把没倒下当成无伤。
晨光落进北沟，三色队旗全被雨打得贴在杆上。三队仍在榜上争名次、争矿约见证份额，昨夜却能在同一条沟里按清楚职责工作。合作没有抹平竞争，只让兽谷根脉不必替竞争付账。
沟头最后一次换班时，沈家药徒误把方队的软木报成自家两捆。方淮当场指出，顾明鸢却发现青石队也错领了一盒他的铜钉。两笔同时改回，谁都没拿对方的错遮自己的账。
唐钧在退绳册上补了昨夜最险的一刻：东坝发斜时，他先喊了“顶”，实际应喊“卸”。沈照凭手势看懂才未逆向加力。这个错误没有造成伤亡，仍被写进下次共作口令，三队统一为举拳顶、挥臂卸。
许砚看着新口令演练一遍，才回药棚歇肩。雨战中真正可靠的协同，不来自众人突然心意相通，而是有人听错、有人纠正，事后愿意把那一息留下来供下一次避免。
三队各抽一人轮换口令，直到蒙眼也能分清顶与卸。新口令被刻进三块随队木牌，分挂在各自的工具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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