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凌川的第二场对练排在息井之后。
他没有在息井破境,聚息气息却比入台前收得更稳。队长印交出后,场边仍有人习惯喊他“领队”,他每次都抬手纠正,让记录席按候选木牌叫名字。
对手是许烈。
抽签结果挂出后,主支席有人要求避让,理由是两名强手过早相遇会损失秋猎名额。许鹤年没有改签,只把败者复核规则再次读明。内选要找能合队的人,不是保护某一支最熟悉的排位顺序。
许烈听完便在签纸上按印。他身形比许凌川厚实,短发被晨风吹得微乱,护臂边缘磨出旧白痕。那副护具跟他进过寒潭,没有因回镇参赛便换成更好看的新套。
两人同属主支,一个擅长快变与叠劲,一个力量沉稳、境界高半步。过去武院排位时,许凌川凭队长资格不用与许烈争首轮;如今名次归零,这一场无法避开。
许烈检查护具时格外细。他父亲的事情仍在族堂核查,几日里听过不少“许家猎队靠关系”的议论,不愿让自己的胜负再沾一处模糊。“胸牌大相同,木刀不用。三段拳对拳,按规来。”
许凌川活动手腕,眼里有笑,语气却认真。“你若担心我交印后别人让着,第一拳便别留。”
木梆落下,许烈果然直进。他用的同样是开碑拳,和许舟相比少了虚招,每一拳都以聚息劲压住台心。许凌川不与正面相撞,脚尖沿界线内侧连换,衣摆几次擦过胸牌。
第一段第七息,许烈忽然收短拳路。宽肩挡住许凌川左侧视线,右拳从中线直点。许凌川反应够快,双臂交叠卸力,仍被推得退了两步,鞋跟距界线只剩半寸。
他借第二步回转,手掌落在许烈胸牌边缘。许烈的拳也停在他扩大一圈的胸牌上——因许烈境界略高,胸牌更大。外证测过,许凌川先到一线,得一分。
许烈没有争判,回到起线后看着他脚下。“你原来有地方退。方才故意贴界,引我把拳送满。”
“你拳若不送满,我也点不到。”许凌川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臂,唇边笑意淡下去,“这一分只用一次。”
第二段,许烈不再追界。他守住台心,以半步拳逼许凌川主动进入。许凌川连续三次虚点,都没有换来完整力。两人绕到第九息,台下甚至有人以为会空过。
许凌川第四次虚点改了肩线,许烈仍只移动脚尖,不让胸牌离开中轴。聚息后段的沉稳并非站着不动,他每次微调都把许凌川可能借的角度压少一层。
台下许舟急得捏紧木牌,想喊一句又想起上一场许凌川不受场边指挥,硬把声音咽回去。阿芹瞥见他的表情,抬手指向“候场静声”四字,两人隔着栏杆交换一个无奈眼神。
最后一息,许凌川先发叠劲。第一层落在护臂,第二层顺许烈沉桩回到自己肩侧,第三层从低处点向胸牌。许烈没有后退,双臂向内一合,直接夹住他的进路。
胸牌未中,许凌川的前臂却被定在中线。许烈以肩顶开,木牌响起,许凌川移动三步。双方一比一。
候场席的许砚看清了两种力量。许凌川的叠劲像水绕石,先引出空隙;许烈的开碑劲像石墩落地,不追花巧,逼对手每次都多绕一步。强弱不在名字,落到场地与时机才有答案。
第三段开场前,许凌川揉着前臂,忽然朝许烈勾了勾手。“你不是想知道我交印后还剩什么?这一段不绕界。”
许烈厚眉抬起,脚下仍守沉桩。“你站不站台心,由你。我的拳不会替你换。”
两人正面相接。许烈第一拳沉,许凌川不全卸,只让半层劲穿过肩背;第二拳更短,他用叠劲抵消侧力;第三拳来时,许凌川把前两次积下的回层一同送出。
护臂发出三声连响。许烈上身晃了一线,脚下没有动。许凌川也被沉劲压得呼吸一滞,胸牌露出空隙。两人各自点中一次,第三段仍平。
加一息决胜,许烈选择先手。他不再用开碑拳完整起势,一记普通前手直点,快得没有回层可借。许凌川也没有强行叠劲,侧头让开中线,掌缘先触许烈扩大后的胸牌。
两饶选择都与前两段不同。许烈舍去最强沉拳,许凌川舍去最熟叠层,只保留到点所需的最短动作。外证用触粉板量过,先后差不到一指宽,胜负来自判断,不是境界忽然失效。
外证判许凌川胜半指。
台下主支席先静后响。有人替许烈可惜,有人议论胸牌差异。许烈自己把护臂解下,走到量尺旁看过距离,随后朝许凌川伸手。
“这一场你赢。”他掌心仍发热,语气不见敷衍,“秋猎进山后,再比谁扛得久。”
许凌川握住他的手腕,笑得眉眼舒展。“先别急。山旗轮咱们若抽到一队,还得商量谁扛旗;抽到两队,你那沉桩便等着我绕。”
许烈凭前两轮高分仍进入二十四人名单。许凌川因对练两胜升到总榜第四,交印没有让他失去竞争资格,也没有给他一条直返原位的近路。
总榜同时标出许烈的“前卫稳定”与许凌川的“变化应对”。一场败绩没有把前两轮抹掉,一场险胜也没有让许凌川恢复旧队长优先权。两人未来若进同队,职责很可能正好互补。
许景廉在主支席看完,没有向裁判争一线胸牌大。他将许烈父亲案的旁证交给族堂来人,转身时只对两名少年:“台上归台上,回去各把第三段写明。”语气仍硬,至少不再替他们提前安排谁该赢。
许砚把观察到的两种发力记在自己的练功页,没有抄招式,只写“无完整来力时,回层不成;沉桩遇多向叠力,守中不等于不动”。下一轮,他们中的两人很可能站到他的对面。
第九十章 同队还是敌手
山旗轮不许自选队友。
二十四枚木签分四色,每色六人。抽签前,许鹤年公布四名临时旗手:许砚、许凌川、许烈与齐牧。旗手依据前三轮综合能力选,不全按总分,需承担一百二十斤主杆,也负责提交路线决策。
许砚因刚入聚息被列旗手,场边有人质疑经验。许鹤年把矿道路线纸、寒潭修遗册与两场对练记录挂出,明选择来自辨路、稳力和协作三项。名单可异议,不再用一句“总裁认为”结束。
许砚抽到青签。许凌川抽红,许烈抽黑,齐牧抽白。四人从开场便分属不同队,不能靠熟悉关系组成一支强队。
青队其余五人是许舟、阿芹、杜满、许林与猎队少年齐望。六人身份各异,许砚只与其中四人合作过。红队有许凌川和两名主支武院子弟,另加三名矿户、药农候选。四队被刻意打散旧圈子。
齐望年纪最,常替唐钧跑外围哨,擅长护后路,正面对练成绩却排末。杜满能看阵,扛旗时耐力一般;阿芹会辨药草台,却没练过夺杆。抽签让每队都带着短板,旗手若只盯境界,六个人很快会变成三个人赶路。
青队先做一轮自报。每人只自己能稳定完成的事,不报最好成绩。许舟承认抬高杆容易急,许林自己守窄口强、追长路慢,齐望坦言遇正面沉拳需要换位。许砚也明刚入聚息,主杆连续承风最多两刻。
“同队时你让我抬湿砂,对面时可别喊我放水。”许凌川把红绳绕上手腕,目光落在许砚的新境界牌,“一百二十斤旗杆与负重石不同,重心在头顶。踏砾步未必好用。”
许砚举起主杆试重。杆顶铁旗受风,力量会左右摆,单靠腰背压不住。“你也别总想着绕。山旗场有窄桥,红队六个人全绕到一边,桥先替我们拦你。”
两人话时,许烈已经领黑队去看场图。他不参与玩笑,叫齐牧一起核四条起路是否等长。齐牧作为白队旗手,仍把猎首经验和竞争分开,核完后各自签字。
山旗场位于镇北断坡,是断山军留下的旗训地。中央高台插一面金色总旗,四队从四角出发,需先取本色副旗,再带副旗登中央台。结束时持有总旗十分,己方副旗完整三分,队员每到一人一分。
场地图旁还有历届损旗记录。最常见的不是被对手夺走,而是旗手在风口逞快,杆顶撞石撕布。断山军把“旗布完整”列三分,正是要队伍记住带回标识比一时跑得快更重要。
四种副旗的路线并不绝对等长。每届由阵房测风后增减障道,差距控制在半刻内。齐牧核图时发现白队多一处绳桥,场务以顺风补偿;四名旗手共同按印,开赛后便不能因落后再翻这笔账。
抢旗可以点中胸牌、夺杆与封路,不得把人推出护栏,不得破坏承重索。主杆落地扣两分,旗布被撕坏扣三分。路线允许自由选择,考验不只是速度。
四队各有一张公开图。许砚的旧矿灯在图旁再次发热,铜壁山纹与图上中央峰相同,东侧却多出一条细线,通往地图未标的“碑廊”。
他没有把细线当成可偷走的近路。先将灯纹拓到异议纸,交杜青和场务核查。场务确认碑廊是封闭旧道,不在本轮开放范围,入口应挂黄绳。若有人误入,成绩作废。
“顾沉槐为何把封闭道刻进矿灯?”许舟盯着拓纹,眼里全是好奇,“那里会不会通镇岳遗迹?”
杜青只能确认山纹同源。第四轮结束前不许开碑廊,避免考核中临时改变场地。许砚接受,将拓纹封存,先按公开图准备。
青队讨论路线。许林主张直走碎坡,许砚会踏砾、杜满会看阵,速度占优;阿芹担心旗杆顶重,提出绕药草台;齐望则想先抢黑队副旗,减少强敌分数。
许砚没有以旗手身份一票压下。他让三人分别报用时、风险和所需人手。直坡最快,却只能三人并行;药草台慢一刻,可全队到达;抢黑旗会离本色副旗更远,收益建立在能赢许烈的前提上。
许林仍觉得计划保守,提出在窄桥会合后由自己试探红队,若对方全员上总台再改抢副旗。许砚将这条写成支线,不提前启动。反对意见没有被抹掉,却必须有看得见的触发条件。
杜满为两组各配一枚阵哨,阿芹把止滑草汁涂在备用杆皮槽。草汁属于普通场务材料,四队都可领取,她当着对手的面在公用表登记用量,避免药农技能被误解成私下上药。
“先取青旗,全员到第一台。”他在图上画出主线,“碎坡由我、杜满、齐望先上,许舟带阿芹、许林走草台。两路在窄桥会合。谁先到都不抢总台,等六人齐。”
许林挑眉。“分路后旗手身边只有两人,红队若来截你呢?”
“他们若六人截我,草台便空。”许砚把一枚副图推给他,“你们可以改走红队后路取台。计划不是保我,是让青旗最后有人接。”
许舟接下副队带牌。他本想自己对练输过不适合,阿芹已把药篓背带系到青旗备用杆上。“你在北坡肯停一息看人,带草台够用。别一路讲第三拳就成。”
许舟耳根微红,嘴上仍回她一句,眼神却认真看起草台水沟。
黄昏前,四队在起点验旗。许砚与许凌川隔着中央峰相望,各自举杆。曾经并肩查漳人此刻会争同一面旗,但任何一方输赢,都不需要改写此前共同做过的事。
许凌川先朝青队举了举红杆,神情明朗。许舟立刻用青色备用杆回敲一下,隔山听来只是两声木响。场务提醒不得提前传暗号,两队便各自收杆,连这点熟人默契也放回公开规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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