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沟里的水没过鞋面,寒气沿绑腿往上爬。
许岳山走在前方,木杖换成了一根短铁探杆。每迈一步,他都会先探过水底,再把身子移过去。许砚提灯跟在后面,灯罩调到最窄,只留一线黄光照着父亲的脚印。
铁栅上的细链已被许岳山用旧矿钥打开。守在山外的石伯还未赶到,两人没有时间久等。沟内那两声铜哨只响过一次,此后再无回应。
“北沟前段有三处岔口。”许岳山停在第一处石壁前,探杆拨开垂下的黑苔,“左边通废水池,右边进三号风井。中间原本是死路,十六年前塌过。”
许砚举高矿灯,水面映出三道窄缝。右侧泥上留着新鲜靴印,鞋钉宽大,是护矿队制式;中间那条只剩半人高的裂口前,却有几枚更的脚印。
“赵禾他们走了中间。”他用灯柄指向泥印,最浅的一枚只踩到半掌,像有人慌张奔跑时留下的,“护矿队走右边。两拨人没在一条路上。”
许岳山蹲下摸过泥边,指腹带起一点细碎银光。他借着灯看清,神情更沉。“矿髓粉。许成他们知道第三响震开了旧矿层,赶来找矿髓。孩子可能先发现动静,被塌石逼进了死路。”
“先走中间。”许砚已经解下腰间短绳,把一头绕过石笋,“这里的脚印还没被水泡平,人在里面不会太远。”
父亲没有反对。他亲手检查绳扣,又把探杆交给儿子,自己扶着石壁弯腰钻入裂口。狭缝里的空气比排水沟干燥,岩尘却呛得人喉咙发紧,许砚只能把灯压低,避免火苗被顶端落灰扑灭。
走出十余丈,前路被一道斜坑截断。旧木梯早已腐坏,只剩几根横梁卡在坑壁。下方黑得没有底,冷风从深处卷来,带着火石和陈铁混在一起的气味。
对面泥地上有一只草编鞋,鞋帮缝着蓝线。许砚认得,那是赵禾母亲常用的针脚。
“绳不够长。”他往坑里放下探杆,铁尖碰不到底,“可以借上面的旧滑轮,把两段连起来。”
许岳山抬灯照过坑顶。锈蚀滑轮挂在一根石梁下,旁边垂着半截旧麻绳。父亲用探杆勾住绳尾,拉下来捻了捻,立刻摇头。
“外皮还在,内芯已经糟了。承不住两个人。”他从自己的腰带里抽出长绳,系向许砚那一段,“我留在这里固定,你先过去。落脚后敲两声石壁,再把绳拉紧。”
许砚想父亲的腿不适合守在斜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处没有更稳妥的人选。他俯身扣好绳圈,双脚抵住坑壁缓慢下移,肩背贴着冰冷岩面,灯则咬在左手指间。
下降到一半,右上方传来碎石滚动声。
许岳山立刻压低嗓音:“停住。”
许砚悬在坑壁,没有再动。对面黑暗中亮起一点火光,几道人影从高处侧洞钻出。许成走在最前,黑木匣背到肩后,手里多了一柄短镐。
“谁在那里?”他把灯朝斜坑照来,目光先落到绳索,再落到许岳山脸上,神色一僵,“岳山叔?族老已经封矿,你怎么进来的?”
许岳山握紧绳尾,脚掌稳稳抵着石梁。“封矿以后,你们为何背着矿髓匣进来?”
许成身后的两人挪了位置,挡住侧洞。最后那名护矿队员年纪较轻,脸上掩不住慌张,手掌一直按着腰间铜哨。
“我们奉命勘查新裂层,木匣装的是测髓针。”许成很快恢复镇定,往斜坑边靠了两步,“下面危险,先把许砚拉上来。失踪学徒的事交给护矿队。”
“交给你们,便不会等到夜里偷下井。”许砚抬头回应,右脚在岩缝中重新找稳位置,“三个饶脚印在对面。你要帮忙,就把侧洞的备用绳拿来。”
年轻队员看向许成,眼中闪过犹豫。许成还没开口,山腹深处突然涌来一阵低鸣。坑壁先是轻颤,紧接着,碎石从顶端成片落下。
“贴墙!”许岳山将绳索缠上石梁,身体往后一沉,木杖横卡在脚边。
许砚收紧四肢,脸颊贴住岩面。尘灰压得灯火缩成豆大一点,头顶那只旧滑轮剧烈摇晃,腐绳抽在新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许成等人退回侧洞。有人慌忙抓住垂绳,却踩松了洞沿石块。半人高的岩石翻落,重重撞上横梁。
新绳猛地一松。
断裂声贴着许砚耳边炸开。他整个人向下坠去,手指擦过坑壁,只抓下一把碎砂。上方传来父亲的喝声,转眼被滚石声吞没。
腰间绳圈忽然勒紧,断绳另一端缠住了凸出的石角。许砚被重重甩向坑壁,胸口一闷,旧矿灯脱手飞出,挂在下方一株石笋上。
他闭了闭眼,把短促眩晕压下去,先活动手指,再试着抬膝。右肋传来钝痛,呼吸还能维持,骨头应当没有大碍。父亲教过他,矿下出事最忌讳没弄清伤势便胡乱挣扎。
灯罩弹开,火苗却没有灭。
黄光照出斜坑底部一片堆叠石板,也照出石板后半扇斑驳大门。门上刻着持枪甲士,甲士脚边有三行新鲜脚印,一路伸进门缝。
许砚忍住胸口翻涌,抬头望去。落石堵住了上半段坑道,父亲的灯光只剩几丝,从石缝后晃动。
“阿砚!”许岳山的声音隔着乱石传来,沙哑而急促,“回话!”
许砚抓稳石角,先吹了两声铜哨,确认声音能穿过石缝,才抬声回应:“我没掉到底,绳卡住了。下面有门,也有孩子的脚印!”
石缝后安静了一瞬。父亲再次开口时,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别进门。等我清石下去。”
许砚低头望向石门。门缝里的脚印旁边,多了一道拖行痕迹,暗处还传来极轻的敲击。
一声,两声。
那是矿工求援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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