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王既立，花果山便真真成了一个活泼泼的地。
从那一日众猴拜王之后，山中气象便换了模样。原先只知追逐草果、争抢清泉的群猴，如今有了主心骨，便像一群散了绳的野风，忽然被山脉收住，尽往一处吹去。孙悟空站在水帘洞前的石台上，眼看满山春色翻卷，听见洞里洞外一片喧腾，心中那股不出的痛快，直要从胸口撞出来，撞得石崖都要发响。
他是猴王了。
这三个字落在旁的生灵耳中，不过是山里一群猴子自家闹腾；落在悟空心里，却像上忽然开出一线大日，把他整个人照得通明。他自打从石里蹦出来，便觉地万物都该任他一眼看尽、任他一手抓住。如今众猴敬他、听他、围着他笑，便更叫他觉着，原来活着竟是这样一桩大快事。
山风从松梢吹过，卷着花香和水气，吹得瀑布后头的水帘轻轻摆动。洞前新寻来的青藤被老猴们编成了座椅，嫩竹削成的杯盏盛着山泉，洞里洞外堆满了酸甜可口的朱果、山桃、栗子、灵芝草。悟空蹲在石头上，抓一把果子塞进嘴里，咬得汁水四溅，眉眼都舒展开来。群猴见了，也跟着学他那模样，爬树的爬树，攀岩的攀岩，叫的叫，笑的笑，整座花果山都像被这泼猴王点着了一团热火。
他最爱在日头正浓时，领着众猴往山涧里去。
那涧水从高岩上坠下，白练似的，撞在青石上碎成万点银珠。悟空第一个跳进去，水花溅起，满身毛发被打得湿漉漉，偏他半点不恼，反倒仰头大笑，伸手一拨，便把群猴都引得扑通扑通跳下水来。会水的在水里翻滚，不会水的便抱着石头尖叫，老猴们站在岸边抖着胡子哈哈大笑。悟空索性一跃上了最险的一块青崖，晒着太阳，任山风吹干毛发，眯着眼瞧这满谷喧闹，只觉胸中开阔得很，似乎地再大，也不过这一山一水，一洞一群猴，一笑一跳罢了。
夜里更是快活。
花果山的夜不是死的。它有蝉声，有虫鸣，有远处不知名的兽吼，有松涛拍石，有月光照在瀑布上，照得一片清明，好像银河倾落凡间。众猴白日里疯够了，夜里便围着火堆，捧着果子，听年长的猴讲些山中的旧事。悟空却最不爱听“旧事”两个字，他爱听新鲜的，爱听别的山头有何稀奇，爱听云外边有什么样的风景，爱听海如何广，地如何厚，月亮是不是能摘下来咬一口。
有一回，他伸手指着上圆月，忽然问道：“你们，月里头可有果树么？”
众猴你看我我看你，谁也答不上来。一个白眉老猴想了想，月里头怕是冷，树也长不活。悟空却不信，翻身跃上一株古松，坐在最高的枝头，仰着头看那轮明月，半晌道：“冷便冷，若真有树，俺也去瞧瞧。”
他这话时，眉眼里尽是少年野气。众猴听了都笑，只当是王上又了什么大的玩笑。可悟空自己却不笑。他坐在月下，觉得那高远清冷的东西离自己并不真远，只消他肯一纵，便总有一日能到。
花果山里也渐渐有了章法。
虽猴性顽劣，生不耐拘束，可悟空做了王，倒不是真个只图自家疯玩。他心里明白，这一群猴既推他为王，他便不能只顾自己高兴。于是白日里叫强壮些的去采果，灵巧些的去探路，年老的守洞，幼的跟着母猴寻暖，水边有暗流处插上树枝做记号，山崖险处也拿藤蔓缠了，免得有猴失足坠下去。
他不爱讲大道理，只爱拿拳头和身子做样子。谁若偷懒，他便一棍子似的手臂敲在对方脑门上，骂一句“懒骨头”；谁若争食，他便把果篮往中间一放，叫大家自己分；谁若被山豺欺了，他第一个冲过去，三两下便打得那畜牲交尾而逃。猴群见他这般利落，愈发敬服，连最顽的几个猴也开始学着在他面前收敛些。
山中岁月，便在这般闹闹哄哄、热热烈烈里，一日一日流过去。
春来时，万树开花，满山都飘着甜香。悟空带头去摘最先熟的仙桃，摘来便往洞里一抛，叫众猴分吃。夏日里，他带着群猴去最高的峰顶纳凉，看云海在脚下翻滚，像一片片白浪被风推着跑。秋风一过，满山果熟叶红，他便领着一群猴钻进林子，摘得脊背都压弯了，仍不肯歇，非要比谁先把一棵树上的果子摘尽。冬日山雪未至，雾却重了，水帘洞里升起热气，悟空盘着腿坐在洞口，任寒风刮脸，反倒觉得痛快，常常一坐就是半夜。
他最喜在大晴里独自跑到山巅，迎着风，张开双臂，仰头长啸。
那啸声从花果山顶滚落下去，惊起群鸟，吓跑麋鹿，连瀑布都像是被他吼得更急了几分。众猴每每听见，都知是大王在山上撒欢，于是纷纷拍手呼应，整座山便像有了心，有了脉，有了呼吸。悟空站在高处，瞧见东边海浪拍岸，瞧见西边云气连峰，瞧见南北山岭起伏如龙，忽然生出一种不出的骄傲来。
这花果山，原来不只是他落脚的地方。
这是他的根。
是他的洞府，是他的群猴，是他一抬头便能看见、一低头便能踩住地的所在。
然而快活年月里，也并非全无刺。
有时他在山顶玩得尽兴，忽然停住，侧耳去听风中的声响。那时山鸟一惊而飞，泉水仍旧潺潺，猴群仍在嬉闹，可他心里总像有一粒极细的石子，悄无声息地硌着。那感觉来得不清不楚，像是远处黑云底下的雷，明明还未落下，却已叫人先觉出了闷。
他问过山中年长的老猴，问它们可知这地有没有尽头，活着有没有终点。老猴们听了，只笑他想得太多，猴子生在山里，吃山里的果，睡山里的洞，死了也不过回到泥里去，哪有那许多讲究。
悟空听得不耐，摆手道：“若死了便埋泥里，岂不是白活一场？”
老猴们又笑，王上年纪轻，等再活几十年，自然就懂了。
几十年。
这几个字落进悟空耳中，像一粒细尘落在火上，虽轻，却让他心里微微一跳。他当时只觉得不痛快，便把那话抛到脑后，转身去和猴们斗跳石去了。可到了夜深人静，他独自坐在洞口，看月色照亮山涧时，那句“几十年”却又悄悄浮上来，在他心底翻了个身。
几十年之后呢？
山还是这座山，水还是这道水，果树会年年开花，群猴会不会还是这群猴？若有一日自己不在了，这些欢笑、这些奔跳、这些热热闹闹，是不是也会像潮水一样退去？
他不爱想这些。
悟空向来不是个爱低头的人，更不愿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着鼻子走。他把这种念头压住，索性纵身跃上瀑布顶端，迎着月光翻了个筋斗，落回洞前，惊得群猴拍爪乱剑他便哈哈大笑，拿这笑声把那些细微的不安一把盖住。
可花果山毕竟不是只有欢声的。
山有高低，树有枯荣，兽有生死。那些原本日日跟在洞前抢果子的猴，会因为一场山雨生病卧下；那些喜欢蹦跳的山獐，会因为误坠峭壁再也爬不起来；连最老的松树，也会有枝叶一夜发黄。悟空看见这些，起初并不真往心里去，只觉世间万物本就该如此，强的活着，弱的退去，老的让位给新的，理当如此。
他那时还不懂，花果山的快活，越是鲜明，越显得时间可怕。
因为越快活，越舍不得断。
一日夜雨初歇，山谷里水汽蒸腾，洞口的石阶被冲得湿滑。悟空领着几只年轻猴子在洞前奔来跳去，忽见一只白背老猴从林子里慢慢走来，背上还驮着半篓山果，走得极稳，极慢。众猴连忙让路，悟空也从石上跳下，过去替它接了那篓果子。老猴抬头看他，眼神温和得很，只道：“大王，山中这几年真是太平。”
悟空咧嘴一笑：“有俺在，当然太平。”
老猴便也笑，脸上的皱纹像枯叶一样堆着，笑了一会儿，忽然又道：“太平好。太平最好。”
它这话时，声音轻得像落叶。悟空没觉出什么，只把果篓递给旁边的猴，转身又去闹了。可那老猴站在雨后潮湿的风里，背影竟显得有些单薄，像一棵老树，明明还站着，却已经在风里听得见将枯的声响。
悟空那时还不知，快活年月是会过去的。
他只觉得，自己才刚刚坐上这王位，山还正盛，水还正盛，也正盛，自己更正盛。既然如此，便先快活再。至于别的，等以后再论。
于是花果山的日子，依旧热烈地往前滚。
猿啼，鸟鸣，泉响，风声，果香，月白，尽数缠在一处，成了悟空少年心里最明亮的一段光。他在这光里长得更壮，更快，更锋利，也更不知高地厚。他并不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像山外暗流，像夜里寒潮，像一层没人看得见、却迟早要落到头上的雾。
而在那雾真正落下之前，他仍是花果山最快乐的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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