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冰停在林野面前半米处。
高定丝绒长裙的下摆沾了些许泥土，她却浑然不觉。她那双往日里总是凝结着冰霜的眸子，此刻燃着一团灼热的火。
胸口起伏不定，带起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叮”的一声脆响。
她从随身的手拿包里掏出手机，指尖因为用力捏着边框而微微发白。屏幕亮起，弹出了一个绿色的二维码。
“加个微信。”
她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细微颤音，连带着举着手机的手腕都在轻抖。
“刚才那首曲子的后半段指法，我想私下向你请教。不管你开什么价。”
现场的收音麦克风将这句话一字不落地传了出去。
后台的副导演一头撞在门框上，捂着额头倒在地上。
放眼整个华语乐坛，沈冰就是高岭之花。平时那些资本大佬砸千万想请她吃顿饭，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现在，她居然当着几千万网友的面，卑微地求一个素人加微信？
林野低头扫了一眼那亮起的屏幕。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滴生理盐水。
“没带手机。”林野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倦意，连手都没从沙滩裤的口袋里抽出来。
沈冰愣住了。
她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夹杂着更强烈的求知欲，在她的心头翻涌。
还没等沈冰再次开口，一阵裹挟着淡淡蜜桃香气的风猛地横插进来。
田曦儿像一只护食的奶猫，一头扎进两人中间。
她背对着林野，用那具纤细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沈冰的视线。
“沈老师，录节目呢。私人联系方式就别在镜头前加了吧，影响多不好呀。”
田曦儿嘴角挂着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但她那双背在身后的手，却悄悄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林野老头衫下摆的一块布料，死死攥紧。手心全是汗。
林野低头，视线落在她骨节泛白的手上。
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他反手屈起食指，在田曦儿的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
田曦儿触电般松开手，耳根瞬间染上一层殷红。她没回头，只是肩膀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心里却像是吃了蜜一样甜。
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不能用铺盖地来形容，那是数据流的彻底决堤。
【啊啊啊！冰神主动求加微信被拒了？这男的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前面的，如果他能吹出全本的失传百鸟朝凤，别冰神，就算乐华的老总来了也得先排队领号！】
【刚才骂拖油瓶的黑粉呢？出来走两步！老子这就去厨房拿刀，今必须生切键盘给你们助兴！】
【我是中央音乐学院的博导，我作证，刚才那段指法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这已经是祖师爷显灵的级别了。】
【家人们谁懂啊，田那个护食的动作，甜得我在床上扭成了一个麻花！】
【他居然还敲了敲她的手背！这叫拖油瓶？这明明是掌控全场的爹！】
后台监视器前。
王导捧着一个新换的不锈钢保温杯，杯子里的枸杞水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水全洒在了他的西裤上。
“破了……收视率破了台里的十年纪录。”
技术主管指着屏幕上那条呈九十度垂直飙升的红色数据线，声音抖得像是在筛糠。
王导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他现在哪还管什么节目流程和赞助商要求。他只庆幸自己刚才那一跪，没有得罪这位深藏不露的活祖宗。
舞台上，沈冰咬着艳红的下唇。
她不甘心。那首曲子对她这种级别的音乐痴来，就像是瘾君子看到了最纯正的解药。
“林先生，我名下有个全亚洲顶级的录音棚，只要你愿意教我，录音棚的股份我送你一半……”
话音未落。
“轰——隆隆隆——”
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毫无征兆地从远处的际线撕裂开来。
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有一场十二级的重型台风正在逼近。
地面开始微微颤动。
舞台边缘的收音设备发出一连串刺耳的爆音，几个打光灯的灯架摇摇欲坠。
“怎么回事？气预报没有雷阵雨啊！”场务捂着耳朵，冲着对讲机大喊。
狂风骤起。
强烈的螺旋桨气流瞬间席卷了整个户外录制现场。
草皮被掀翻，遮阳伞的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猛地折断飞了出去。
田曦儿的百褶裙被狂风卷得翻飞。她吓得闭上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一只宽大且带着温热体温的手掌，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肩膀，用力一拉。
她撞进了一个散发着淡淡皂角气味的结实怀抱里。
林野一手护着田曦儿的头，将她按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压住自己那顶快要被吹飞的破草帽。
他微眯着眼，抬头看向空。
三架通体涂装成深灰色的重型直升机，正以一种蛮横且不可阻挡的姿态，强势悬停在节目录制场地的正上方。
螺旋桨卷起的狂暴气流，吹得四周几十年的大树几乎弯折。草屑和尘土漫飞舞，打在人脸上生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航空煤油燃烧的气味。
“快切断直播信号！快啊！”王导吓得魂飞魄散。
他以为剧组违规占用林地，惹来了什么大的麻烦。
可是技术主管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半按不下一个回车键。
镜头随着摄像师摇晃的手臂，艰难地对准了半空。
高清镜头下。
直升机机腹上那一排烫金的大字，清晰无比地倒映在几千万观众的屏幕上。
——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局！
全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声依旧呼啸，但在场所有饶嗓子眼都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就连最见多识广的沈冰，此刻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她踩着十厘米高跟鞋的双腿死死钉在地板上，嘴唇微微张开，连维持仪态都忘了。
直升机缓缓降落。
起落架刚刚触碰草坪，巨大的惯性还在缓冲，舱门就被人一把从里面粗暴地推开。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神情肃穆、胸前佩戴着特殊徽章的安保人员率先跳下。
他们动作利落地在两侧排开警戒线，把试图凑热闹的工作人员挡在三米开外。
紧接着，一个满头白发、穿着洗旧中山装的老人出现在舱门口。
他满脸老人斑，身形佝偻，手里甚至还拄着一根沉香木的拐杖。
“白老？那是国乐泰斗白老！”
有眼尖的音响师发出一声变流的鸭子叫，手里的话筒“吧嗒”掉在地上。
那位曾经在国家级大典上独奏、被写进教科书里的音乐界活化石，此刻却连拐杖都顾不上拿稳。
老人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安保人员。
他脚步踉跄，走得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被草皮里的石块绊倒。但他根本不减速，任凭风吹乱他花白的头发。
他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眶里布满大片的红血丝。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舞台上的那个年轻人身上，仿佛那是他此生唯一的信仰。
田曦儿躲在林野的怀里，双手揪着他胸口的布料，大气都不敢喘。
林野皱了皱眉。
他看着那个冲过来的白发老人，刚想往后退一步避开这夸张的阵仗。
可白老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没有寒暄。
没有试探。
这位德高望重、连各国政要都要礼让三分的国宝级老人，双膝一软。
他竟是不顾满地的泥土碎草，直挺挺地扑了过去。
一双枯槁干瘪的手，死死抱住了林野那条穿着沙滩裤的腿。
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顺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颊，大颗大颗地砸进泥土里。
伴随着一声穿透了风声、响彻整个山谷的沙哑哭嚎。
“祖师爷！徒孙终于找到您了！”
直播间的弹幕在彻底凝固了足足十秒后。
屏幕中央，只孤零零地飘过一条金红色的醒目弹幕。
【谁来给我一个大逼兜，告诉我这地球是不是偷偷背着我们重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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