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跟我谈谈还钱的事了吗?”
萧景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砸在十万北莽铁骑的头顶。
拓跋烈僵在马背上。
他那只仅存的独眼,死死盯着城墙上那些黑洞洞的钢管。
作为马背上打下的枭雄,他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那些冰冷的铁疙瘩里,藏着能瞬间撕碎他这十万大军的恶鬼。
“大汗,莫听他虚张声势!”左贤王策马凑上前,压低声音,“中原的火铳俺见过,点火费劲,射程连三十步都不到!这大冷的,火药早就受潮了!”
拓跋烈没有吭声。
萧景明似乎听到了左贤王的嘀咕。
他打了个哈欠,伸手拍了拍马车的木制挡板。
“铁牛,给咱们左贤王开开眼。挑个远点的目标,别把血崩到我新买的貂皮上。”
铁牛咧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他猛地跳下马车,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城墙,一脚踹开一个锦衣卫机枪手。
他双手握住那架连珠铳的生铁摇柄。
“北莽的蛮子,看好了!”
铁牛膀臂上的肌肉高高隆起,双手猛地摇动摇柄。
“咔咔咔咔咔——”
城墙上瞬间喷吐出一道长达数尺的耀眼火舌!
刺耳的爆裂声撕裂了风雪。黄澄澄的铜制弹壳像瀑布一样从连珠铳侧面弹射而出,砸在青砖上叮当作响。
五百步外。
一块足有两人高、重达千斤的青石界碑,在密集的弹雨下如同豆腐般被瞬间肢解!
碎石混着积雪冲而起。
短短几个呼吸间,那块界碑彻底化作了一堆齑粉,地上只留下一个冒着白烟的巨大深坑。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左贤王的下巴差点掉在马鞍上,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哀鸣,前蹄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把这位刚才还叫嚣着冲锋的王爷,结结实实地摔进了雪窝子里。
十万铁骑的阵型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一阵骚动。战马不受控制地后退,士兵们握刀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拓跋烈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放下举在半空的斩马弯刀,“锵”的一声收回刀鞘。
翻身下马。
“拿桌椅来。”拓跋烈沉着脸,头也不回地冲身后吩咐。
两个北莽武士手忙脚乱地从辎重车上搬下大帐里的长桌,摆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萧景明理了理貂皮大氅,慢悠悠地溜达下马车,大喇喇地在长桌对面坐下。
“钱掌柜,上合同。”
钱多多迈着碎步跑过来,从袖口里掏出一份厚厚的烫金文书,铺在拓跋烈面前。
“大汗,大冷的,打打杀杀多伤和气。本官准备了一份‘互利共赢’的方案。”
萧景明手指在文书上点零。
“第一,大雍全面开放边关互剩取消一切商税关卡,大雍的茶叶、丝绸、瓷器,只要你们北莽想买,我们敞开供应。”
“第二,大雍皇家债务司出资,在北莽王庭建立贸易集散中心,专门收购你们的马匹和羊毛。”
拓跋烈盯着文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本以为萧景明会借着火器之威,逼他割地赔款。谁知道,这文书里全是对北莽百利而无一害的条款!
敞开供应丝绸茶叶?还要花钱买草原上没人要的羊毛?
拓跋烈心头一转,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他懂了。
这萧景明看着强硬,骨子里还是个怕死的中原文官!那些火器威力虽大,但数量肯定不多。大雍国库空虚,根本打不起持久战。
这所谓的“边关互时,不过是换了个名目的“岁币”!是用这些物资来塞住他拓跋烈的嘴,花钱买平安!
“萧大人好大的手笔。”
拓跋烈冷哼一声,从腰间拔出匕首,割破大拇指,在文书上按下一个血手印。
“只要物资管够,本汗可以保证,五年内,北莽铁骑绝不踏入大雍半步。”
“大汗痛快。”萧景明笑眯眯地收起文书。
两人各怀鬼胎,相视一笑。
拓跋烈以为自己占了大的便宜。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份文书,是萧景明为北莽量身定制的“经济绞肉机”。
……
不出十日,边关互市大开。
消息传出,大雍的商贾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推着一车车货物,疯狂涌入北莽边境。
大雍皇家供销社直接把分店开到了北莽王庭的营地门外。
“瞧一瞧看一看嘞!江南最新款的云锦苏绣!穿上它,你就是草原上最靓的王妃!”
“正宗武夷山大红袍!喝一口延年益寿,喝两口长生不老!北莽的贵族老爷们,没喝过这茶,你们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赵甲和钱乙带着一群嘴皮子利索的推销员,拿着铁皮大喇叭,在互市街头上大声吆喝。
北莽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们常年生活在苦寒之地,穿的是粗糙的羊皮,喝的是腥膻的马奶。
当第一件丝滑的江南丝绸披在左贤王宠妃的身上时,整个北莽贵族圈疯了。
左贤王府内。
宠妃看着铜镜里穿着苏绣旗袍的自己,腰肢款摆,再看看旁边那堆散发着膻味的羊皮袄,嫌弃地捏住了鼻子。
“王爷!这才是人穿的衣裳!那些羊皮全给我扔了!我要买十套,不,一百套!”
左贤王咬了咬牙,从地窖里搬出一大箱金元宝,一溜烟跑去了皇家供销社。
买完丝绸,钱多多又笑眯眯地凑了上来,递上一杯泡好的大红袍。
“王爷,光穿得好看不行,这内在气质也得跟上啊。您尝尝这茶,大雍皇帝都舍不得喝。您今要是办个咱们供销社的至尊VIp卡,这茶叶给您打九折!”
左贤王喝了一口,满嘴生香。再一看旁边几个部落首领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虚荣心瞬间爆棚。
“办!给本王来一百斤!本王要拿它去孝敬大汗!”
文化入侵和消费主义陷阱,在没有丝毫防备的北莽贵族中,如瘟疫般蔓延。
短短一个月。
喝大雍的茶,穿江南的丝绸,用景德镇的瓷碗吃饭,成了北莽贵族身份的唯一象征。
谁要是还在帐篷里烤羊肉喝马奶,出门连招呼都没人打。
为了攀比,贵族们疯狂挥霍着积攒了几代的财富。金块、银锭、甚至上好的和田玉,像流水一样流进了大雍商贾的口袋。
而大雍这边呢?
萧景明下令,卖给北莽的茶叶全是用次等碎茶渣压制加了香精的;丝绸全是库存积压的过时货。
成本低得令人发指,卖出去却是价。
这不仅是贸易,这简直是明抢。
……
北莽王庭,金帐内。
拓跋烈坐在铺着软缎的交椅上,手里端着一个薄胎青花瓷茶盏,正皱着眉头品鉴着新泡的铁观音。
“大汗!大汗不好了!”
掌管北莽钱粮的右谷蠡王连滚带爬地冲进金帐,连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发觉。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拓跋烈放下茶盏。
右谷蠡王跪在地上,哭丧着脸,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大汗!库房空了!”
“什么空了?”拓跋烈没反应过来。
“金银!咱们国库里的金银,全空了!”
右谷蠡王抖如筛糠。
“这一个月,各大部落为了买中原的茶叶丝绸,把库存的金银全搬去了互剩连大汗您赏赐下去的那些金佛,都被他们熔了拿去买瓷器了!”
拓跋烈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一把揪住右谷蠡王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你什么?几代人积攒的金银,一个月就花光了?”
“千真万确啊大汗!现在中原商贾放话,下个月要上新一批琉璃盏。底下的贵族们拿不出钱,急得都要把兵器当废铁卖了!”
正着,金帐的帘子被掀开。
拓跋烈的大阏氏(正妻)穿着一身艳丽的江南绸裙,扭着腰肢走进来。
“大汗,听互市新到了一批蜀锦,比臣妾身上这件还要鲜亮。臣妾想去挑几匹……”
拓跋烈看着大阏氏那一身行头,再看看空荡荡的账册。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阵前萧景明那张笑眯眯的脸。
他终于反应过来,那份互市文书,根本不是什么买平安的岁币。
那是一把不见血的软刀子!
拓跋烈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案几,青花瓷茶盏摔得粉碎。
他红着眼睛,发出绝望的怒吼。
“没有金银,拿什么去买他们的丝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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