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就算拼了这条命,就算玉石俱焚,也绝不让这贼子好死!”
林万卷将那张染着暗红血迹的白绫高高举起。
书房里那几十名绯袍绿袍的大员,像是被这句话抽空了理智。他们一个个排着队,抽出袖子里藏着的刀,红着眼睛划破自己的指尖。
一滴滴刺目的鲜血,在那张代表着大雍士大夫气节的白绫上,化作一个个狰狞的名字。
……
次日清晨。
秋风萧瑟,吹得紫禁城午门外的青砖透着骨髓般的寒意。
上百名文官,乌压压地跪在紧闭的宫门前。
他们没有穿朝服,全都换上了素白的麻衣。头顶没有官帽,披头散发,活像一群刚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冤鬼。
林万卷跪在最前面。他双手将那份长达两丈的联名血书高举过头顶。血书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密密麻麻的血色指印触目惊心。
“陛下!”
林万卷以头抢地,额头重重砸在石板上。
“萧贼乱政,盘剥商贾,毁我大雍百年根基!老臣等,今日以死相谏!”
他猛地抬起头,声嘶力竭。
“若陛下不废除皇家债务司,不诛杀奸佞萧景明,老臣等一百三十六名朝廷命官,今日便集体撞死在这午门外!让大雍的青史,让下的读书人,看看这朗朗乾坤是如何被权阉贼子颠倒的!”
“请陛下诛杀萧贼!还大雍一个朗朗乾坤!”
百官齐声高呼。这阵仗,比前几的罢市逼宫还要惨烈十倍。
大有皇帝不答应,他们就把脑浆子涂满午门城墙的架势。
午门城楼上。
守门的禁军统领看着下面这群状若疯癫的文臣,吓得腿都软了。他赶紧揪住旁边的一个太监。
“快!快去御书房通报!这帮老爷们要是真撞死几个在这儿,咱们这帮当兵的就全完了!”
御书房,暖阁。
地龙烧得正旺,暖阁里温暖如春。
魏渊穿着一件崭新的明黄色常服,舒服地靠在软榻上。他手里端着个白玉盘子,盘子里盛着几串晶莹剔透的冰镇葡萄。
这是萧景明昨刚从西域商队手里截获的贡品,转手就送进了宫。
“吧嗒。”
魏渊把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冰凉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他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万岁爷!出大事了!”
大太监高力士连滚带爬地冲进暖阁,直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平魏渊脚边。
“午门外头……林首辅带着一百多个大人,全穿了麻衣,举着血书跪在那儿呢!”
高力士急得直抹汗。
“他们,您要是不杀萧大人,他们就集体撞死在宫门上。林首辅的头都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啊!”
魏渊嚼葡萄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慢吞吞地将葡萄籽吐在旁边的金盆里,拿丝帕擦了擦手指。
“血书呢?呈上来给朕看看。”
高力士赶紧双手举起刚才禁军统领递进来的那份长长的白绫。
魏渊没有接。
他只是探出身子,目光在那张写满血字和指印的白绫上扫了一眼。
“林万卷、赵德言、崔浩……”
魏渊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却没有一丝温度,反而透着彻骨的寒意。
“这帮老狗,血倒是流了不少。”
魏渊站起身,走到炭火盆前,背对着高力士。
“他们这是在逼朕啊。他们觉得,朕还是以前那个连件新龙袍都做不起,还得看他们脸色拨银子的窝囊皇帝?”
魏渊猛地转过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黄花梨几。
玉盘碎裂,冰镇葡萄滚落一地。
“狗屁的士大夫气节!他们那是心疼钱!心疼萧景明断了他们的财路,砸了他们吃拿卡要的饭碗!”
魏渊指着高力士手里的血书,眼中杀机毕露。
“一群只知道从朕碗里抢肉的老狗,现在没肉吃了,就跑到朕面前来犬吠!还敢拿撞死来威胁朕?”
魏渊走到高力士面前,一把扯过那张长长的血书。
他甚至连上面写了什么罪状都没看一眼,直接将这代表着大雍文官集团最后底线的血书,团成了一团。
“噗”的一声。
魏渊将血书准确无误地扔进了烧得通红的炭火盆里。
火舌瞬间窜了起来,吞噬了白绫,将那些刺目的血色名字烧成了一堆灰烬。
高力士吓得趴在地上,浑身抖成了一团。
“高力士,去传朕的口谕。”
魏渊坐回软榻,重新剥了一颗葡萄。
“告诉林万卷他们。这午门的城墙结实得很。他们想撞死,悉听尊便。”
魏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像极了萧景明的腹黑冷笑。
“不过跟他们清楚。皇宫是个讲规矩的地方。谁要是撞死了,宫廷提供收尸服务。但是……”
“抚恤金,由家属自理。国库现在没钱给他们办丧事。”
高力士听完这道口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皇上这是铁了心要跟文官集团撕破脸,死保萧景明啊!
“奴才……奴才这就去传旨!”
高力士连滚带爬地出了暖阁。
……
午门外。
秋风更紧了。
一百多个穿着麻衣的文官跪在地上,膝盖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
林万卷额头上包着布条,血水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脸。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宫门。
他在赌。
赌大雍朝的皇帝,不敢承受逼死百官的千古骂名。
终于,宫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高力士踩着碎步,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
“高公公!陛下可是看了我等的血书,下旨捉拿萧贼了?”
林万卷激动地想要站起来,结果双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身后的文官们也纷纷抬起头,眼里满是期冀。
高力士看了看这群可怜又可恨的大人们,咽了口唾沫,尖着嗓子喊道。
“万岁爷口谕!”
百官赶紧重新跪好,竖起耳朵。
“万岁爷了。午门城墙结实,诸位大人想撞死,悉听尊便。宫廷提供收尸服务,不过……”
高力士顿了顿,咬牙一口气完。
“不过抚恤金由家属自理。国库没钱办丧事。钦此。”
死寂。
午门广场上,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林万卷那张老脸瞬间僵硬。他张着嘴,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干涸而死的鱼。
皇帝……连看都没看?
不仅没看,还让他们自己掏丧葬费?
这哪里是大雍子能出来的话!这分明是萧景明那个流氓才能想出来的损招啊!皇帝已经被那子彻底洗脑了!
“绝我大雍!绝我大雍啊!”
林万卷仰长啸,双手疯狂地捶打着地面。他没有去撞墙,因为他知道,这城墙就算撞塌了,皇帝的眼皮也不会眨一下。
后面的文官们面面相觑。
撞死?
大家都是家财万贯的世家老爷,来逼宫是来逼皇帝退让的。谁真想把命交代在这里啊?
“首辅大人,这可如何是好?皇上这是铁了心要保萧景明了!”赵德言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绝望。
林万卷没有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重新关闭的宫门。
正规的政治途径,上折子、罢盛甚至死谏,在萧景明那不按套路出牌的流氓手段和皇帝的绝对护短面前,全成了笑话。
就在这时。
一直跪在林万卷身后的一个年轻人,突然抬起头。
他身上没穿官服,只是披着件单薄的麻衣。但仔细看,他的脸上还带着前几被扇肿的巴掌印。
正是被萧景明当街扒了衣服、逼写十万两欠条的首辅长孙——林子凡。
林子凡看着爷爷那绝望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吓破哩的文官。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度扭曲的怨毒。
他凑到林万卷耳边,声音阴冷得像吐信的毒蛇。
“爷爷。既然明着上折子弄不死他,皇上又偏袒这狗贼。”
林子凡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那是京城最大的黑帮“狼帮”的信物。
“孙儿在江湖上也认识些卖命的狠角色。明的不行,咱们就来暗的。孙儿这就去找道上的人。”
林子凡握紧令牌,骨节咔咔作响。
“我保证,绝不让萧景明那狗东西,见到明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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