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满堂那口老血喷在封条上,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渣。
他死死盯着供销社门前那条望不到头的长龙,指甲深深抠进门板的木纹里。
“撑不过三。”金满堂咬着后槽牙,像是在给自己洗脑,又像是在诅咒,“这么砸盘,三之内,他的货肯定断供!到时候,老夫要把这三的亏空,十倍、百倍地从这帮泥腿子身上抠出来!”
然而,现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金满堂那张肥脸上。
三过去了。
供销社不仅没有断货,反而像是被人打通了聚宝盆。
“轰隆隆——”
城南外的官道上,数百辆吃水极深的双驾马车,碾着厚厚的车辙,排成长龙浩浩荡荡地驶入京城。
车上堆得像山一样的麻袋,随着马车的颠簸,不时漏出几粒雪白的精米。
押车的全是光着膀子、肌肉虬结的汉子,为首的一个光头独眼龙,手里挥舞着一根沾着暗红血迹的狼牙棒,扯着嗓子大吼。
“前面的让开!大雍皇家供销社补货!挡路的,老子一棒子敲碎他的灵盖!”
这光头独眼龙正是黑风寨的大当家,如今被萧景明收编成了皇家物流的头号镖头,张狂。
运粮车队在朱雀大街上一字排开。
伙计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新米、一筐筐雪盐往供销社的库房里搬。堆积如山的物资,就像一堵高耸的城墙,彻底砸碎了商贾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哪来这么多货!”
躲在对街茶楼二层的钱掌柜,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的茶盏抖得像筛糠一样。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却连叫都叫不出声。
“江南的水路不是被咱们商会封死了吗?这些粮是从上掉下来的不成!”
坐在对面的金满堂,双眼布满血丝,头发像一团乱草。
他为了扛住这波砸盘,把商会最后的一百多万两周转资金全投进去死扛。原以为能熬到萧景明断粮,可现在看着那源源不断运进城的物资,金满堂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金满堂瘫靠在椅背上,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
“会长,咱们撑不住了啊!”钱掌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咱们囤的那些粮,全是在价格最高的时候从钱庄借高利贷买进来的。现在老百姓米缸里塞满了三文钱的精米,咱们手里的存货,就是白送都没人要了!”
钱掌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更要命的是,地下仓库有点返潮。这几阴雨连绵,最底下那一批陈粮,已经长绿毛了!”
“长绿毛了……”金满堂喃喃自语,脸色灰败如土。
粮食发霉,资金链断裂,钱庄催债的伙计已经堵到了他家大门口。
百年基业,在这短短三无休止的三折倾销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消融得连渣都不剩。
“去找萧景明。”金满堂颤巍巍地扶着桌角站起身,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去求他,哪怕是三折把铺子盘给他,只要能把钱庄的高利贷平了,给咱们留条活路。”
半个时辰后。
皇家债务司,正堂。
萧景明穿着一身常服,手里拿着把剪刀,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桌上一盆刚买的素心兰。
金满堂和十几个商会掌柜,像一群斗败的鹌鹑,缩在堂下。
“三折盘给本官?”
萧景明“咔嚓”一剪刀,剪掉了一片泛黄的兰花叶子。
“金会长,你当我这债务司是收破烂的?你们那些铺子,房租到期,伙计欠薪,仓库里的粮食发霉长毛。现在倒贴钱,本官都嫌脏了手。”
金满堂双膝一软,跪在青砖上。
“萧大人,求您高抬贵手!咱们愿意签‘债务重组契约’,连地契带商铺,只要一折!一折就卖给皇家债务司!”
金满堂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只要能拿到一折的现银,他就能连夜跑路,躲开那些要命的高利贷打手。
萧景明放下剪刀,拿丝帕擦了擦手,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钱多多。
“胖子,按现在的市价算算,他们这些产业值多少钱?”
钱多多手指在算盘上扒拉了几下。
“回大人,按咱们供销社现在的市价,京城物价已经跌回了十年前。他们这些铺子,加上发霉的存货,折个旧……”
钱多多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大人,一折都不值。最多值个半折。”
“半折!”钱掌柜惊呼出声,“那可是朱雀大街的黄金旺铺!半折,连个茅草屋都买不到啊!”
“嫌少?门在那边。”萧景明伸出折扇指了指大门,“慢走不送。出门左拐,钱庄的打手正带着刀在那儿等各位呢。”
几个掌柜探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果然,十几个赤裸着上身、胳膊上纹着青龙白虎的打手,正拎着砍刀在债务司门口晃荡。
那是京城最大的地下钱庄的人,逼急了是真敢当街剁手的。
“我签!”
金满堂第一个崩溃了,连滚带爬地平书案前。
“半折就半折!萧大人,求您现在就把钱兑给我,我这把老骨头还不想死啊!”
有人带头,剩下的掌柜彻底防线崩塌,纷纷抢夺着桌上的契约,生怕晚一步,连这半折的活命钱都拿不到。
不出半个时辰。
京城八成以上的黄金商铺,无论是米孝布庄还是当铺,地契和房契全数落入了萧景明的袖兜里。
铁牛带着锦衣卫,迅速接管了这些铺子。
第二一早。
整个京城的百姓一觉醒来,震惊地发现,这条贯穿南北的朱雀大街变了。
原本那些高高在上、罢市威胁皇帝的百年老店,招牌全被砸了个稀巴烂。
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的黑底金漆大牌匾:大雍皇家供销合作社第一分社、第二分社……
甚至连教坊司旁边最大的青楼,都挂上了“皇家教坊司直营店”的牌子。
一个庞大的皇家商业帝国,在踏碎了无数商贾尸骨的废墟上,拔地而起。
……
日落西山。
首辅府,书房。
林万卷靠在太师椅上,原本红润的脸色此刻蜡黄一片,像糊了一层金纸。
他手里捏着一份情报,手抖得像秋风中的残叶。
情报上密密麻麻写着的,全是这两京城商铺易主的清单。
“全完了……”
林万卷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风箱般的喘息,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剧烈地抽搐着。
“老夫经营了三十年的京城商道……江南商会百年的底蕴……竟然在短短七之内,被他萧景明用几块破牌子,砸得连渣都不剩!”
他原本想用罢市逼迫皇帝低头,逼死萧景明。
结果呢?萧景明不仅没死,反而借着这个由头,用残忍的商业手段,直接把整个京城的经济命脉全部吞进了皇帝的内帑!
站在一旁的吏部尚书赵德言,此刻也是冷汗湿透了后背。
“首辅大人,这萧贼简直就是个妖孽!他到底是从哪里变出这么多粮食来砸盘的?”
赵德言百思不得其解,抓耳挠腮。
“江南的水路被咱们掐死了,北边的陆路也设了卡子。就算他把国库和皇宫金库全掏空,也买不到这么多精粮啊!”
林万卷猛地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骇饶精光。
他一把抓住赵德言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
“查!去查!”林万卷的声音嘶哑凄厉,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一定有咱们不知道的进货渠道!找出那个源头,截住它!就算动用地方驻军,也要把他的粮道给老夫掐断!”
林万卷猛地将手里的清单撕得粉碎,漫纸屑如雪花般飘落。
“老夫就不信,这大雍的下,他萧景明一个人就能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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