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围着火堆,从早晨琢磨到日头偏西,又从日头偏西琢磨到暮色四合——那个\"恰好路过\"的老仆,到底是什么人?
能想到的,都被猜了一遍。
顾辞,八成是哪个宗门派来的探子,装的。苏晚棠,探子不会给我们留干粮。顾辞,那就是想收我们当打手的。苏晚棠,收打手不会先夸我们\"命大\",会先夸我们\"听话\"。
石黛把筐的事了三遍,到第三遍,自己停了,低声:\"垫石头,不通。\"
墨满蹲在灰地上,把那个绳结画了三遍。画完盯着看,看一会儿,又拿指头抹了重画。灰都被她抹平了一片。
谢无咎没怎么话。扇子摇得很慢,眼睛落在火堆上,又像是落在别处。
\"你怎么看?\"苏晚棠问他。
\"我看不出来。\"谢无咎笑了笑,\"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要真是装的,昨不会先问讨不讨得着水。装的探子,进门就会坐下。\"
\"……那他今还来。\"
\"那就明,他昨没完。\"
话题就这么悬着。火苗噼啪一响,谁也没敢先往下接。
就在暮色将合未合的时候,庙门口,那个身影,又来了。
他没有背杂粮筐,空着两只手,走进破庙,在火堆边坐下,像是早就料到五个人还在这儿。
他坐下的位置,还是昨那个位置——连坐姿,都跟昨一模一样。
顾辞先动的。他从墙根弹起半个身子,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别。\"苏晚棠按住他,\"他空手。\"
\"空手才吓人。\"顾辞低声嘟囔,到底把剑松开半寸,没拔。人却挪到了火堆靠门的那一边,把苏晚棠和墨满挡在身后。
五个人,谁也没动。四双眼睛,加上镇岳后面探出来的半个脑袋,齐齐落在他身上。
\"……老伯,您怎么又来了?\"苏晚棠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警觉。
老仆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庙里那五个人,又看了看那口还冒着热气的锅——锅里的汤,比昨稠了许多,像是又添了料。他慢悠悠地开口:
\"老朽昨回去想了一宿——有些话,还是该跟你们清楚。\"
他\"想了一宿\"的时候,苏晚棠注意到,他的眼神,比昨清明了许多——像是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
\"什么话?\"谢无咎问。
老仆没有直接回答。他先往庙门口看了一眼——暮色里,山道空空荡荡,没有旁人。确认过无人之后,他才从怀里,慢慢摸出一块令牌,放在火堆边。
那块令牌不大,黑铁铸的,正面刻着一个\"封\"字,背面刻着一道复杂的纹路。火光照在令牌上,泛着幽冷的光——那光不亮,却让人心里发寒。
令牌在火堆边放了很久,没有一个人伸手去碰。
只有石黛,伸了手。
她伸出两根指头,先在令牌边上碰了一下,像试水温。然后才把它拿起来,掂拎,又用拇指碾了碾边缘。
\"比看着沉。\"她。
\"好手。\"老仆看了她一眼,\"这是封碑铁,铸的时候掺了碑屑。看着就这么大一块,压手,压得像块石头。\"
石黛把令牌放回去,放得很轻,像是怕磕着它。
墨满没有伸手。她盯着令牌背面那道纹路,看了很久,久到火堆塌了一角。
然后她抬起手,在自己怀里镇岳的壳子上,慢慢描了一遍。
描的位置,是镇岳胸口那块她从没读懂的花纹。
她描得很慢,来回描了两遍,忽然停住,抬头去看谢无咎。
谢无咎正摇着扇子。
扇子停了。
他没话,只把这件事,记进了心里。
\"……封碑卫。\"谢无咎盯着那块令牌,瞳孔一缩,\"您是封碑卫的人?\"
\"封碑卫?\"顾辞一脸茫然,\"那是什么?\"
\"封碑卫,是千年前,负责看守封魔碑的卫队。\"谢无咎的声音有些发紧,\"封魔碑,就是镇压魔主的东西。当年建碑的人,留下了一支卫队,世世代代,守着那座碑。\"
他着,又补了一句:\"我在符阁的藏书楼里,翻到过几页残卷,只提了一笔,这支卫队,早就散得没了影。\"
他看向那老仆:\"可封碑卫……不是早在几百年前就散了吗?\"
\"散是散了。\"老仆把令牌收回怀里,\"但没死绝。\"
他摩挲了一下令牌上那个\"封\"字,像是摩挲一块老伤疤。
\"老朽年轻时,就是封碑卫的人。后来封碑卫散了,老朽就下山,靠卖杂粮为生——顺便,替那几块碑,看看这世道。\"
他这话得平淡,可五个人都听出来了——\"看看这世道\"四个字,哪里是卖杂粮的老头能出来的话。
\"那昨儿那个探子呢?\"顾辞忽然插了一句,声音有点硬,\"一路跟着我摸到庙门口那个——也是你们的人?\"
\"不是。\"老仆摇头,答得很快,\"那是魔修养的狗。老朽要是他,就不止跟到庙门口了。\"
顾辞\"哦\"了一声,把剑往怀里抱紧了些。脸上没松,肩膀倒是松了半分。
\"还有您那筐。\"石黛忽然开口。
\"嗯。\"
\"垫石头,落地是闷的。\"她,\"昨那一下,是空的。\"
老仆笑了一下,不否认。
\"友这双耳朵,比老朽想得还准。\"
\"那不是石头。\"石黛。
\"是。\"老仆收了笑,\"筐底是空的。老朽背了半辈子空筐。\"
苏晚棠听着,忽然觉得,这老仆的话,恐怕不只是\"看看世道\"那么简单。
一个靠卖杂粮为生的老头,话却字字都落在\"碑\"上、\"局\"上、\"世道\"上——这些话,就是一般的宗门长老,也未必得出来。
\"老伯,\"她开口,\"您昨,我们五个'命挺大的'——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仆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你们以为,你们五个被逐出宗门,是巧合吗?\"
火堆的光,在五人脸上跳了跳——他们救了上百人,换来的,是五道逐令。
\"五个人,五个宗门,前后脚,把五个刚救了上百饶'命人'逐出去——你们不觉得,这'巧合',巧得有点过了?\"
五人面面相觑。
这话,他们其实在来破庙的路上,各自都想过的。只是谁也没往深里想——被逐出宗门,已经是够狼狈的事了,谁还有心思去琢磨\"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顾辞挠了挠头:\"不是……是我们'命人'的身份太烫手,宗门怕惹祸吗?\"
\"怕惹祸?\"老仆笑了一声,\"正道,什么时候怕过魔修的祸?\"
他端起碗,呷了一口水,那姿势,像是端惯了什么更重的东西。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魔修。\"
\"他们怕的,是'命人'三个字——被有心人利用。\"
苏晚棠心里\"咯噔\"一下:\"您是……\"
她后半句话,没有问完。
\"你们在秘境里撞破的那场局,是魔修布的。可你们以为,那场局,只有魔修知道?\"
火堆噼啪了一声,像是替五个人,把心里那声\"咯噔\"给响了。
\"被逐出宗门,不是宗门不要你们。\"老仆一字一句,\"是有人在推——把你们五个,从各自的宗门里,推出来。\"
\"推出来?推到哪儿去?\"
\"推到一块儿去。\"老仆看着他们,目光沉静,\"你们五个'命人',生就长在同一把锁上。分开放着,是五把分散的钥匙;凑到一块儿——才是能开那座大阵的'钥匙'。\"
\"钥匙\"两个字,他得很轻,却像两粒石子,砸进五个人心里。
\"魔修想凑齐你们,是为了开封印、放魔主。\"
\"而正道——\"老仆顿了顿,\"也在等你们自己,走到一块儿来。\"
\"……那我们不凑呢?\"
开口的是顾辞。他把剑横在膝上,两只手压着剑鞘,坐得很直。
\"我们五个要是不凑一块儿,各走各的,这事儿不就完了?\"
\"完了?\"老仆看着他,\"你现在站在哪儿?\"
顾辞张了张嘴。
\"你们已经凑在一块儿了。\"老仆,\"这座庙,是谁挑的?\"
顾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这间漏风的破庙,又看了看身边这四张脸。
他没话了。
谢无咎摇开扇子,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所以老伯,与其是'巧合',不如是'考校'——考我们会不会自己扎成堆。\"
老仆看了他一眼,没是,也没不是。
\"……老伯,\"苏晚棠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您有人在推。推我们的那只手,是谁的?\"
老仆沉默了。
火堆噼啪一声,火星跳起来,又落回去。
\"那只手,很长。\"他终于,\"长到能从五个宗门的长老会里,各抽走一张纸。\"
\"抽走什么纸?\"
\"逐令。\"
这两个字落下,庙里静得能听见火苗舔着柴的声音。
苏晚棠的指尖,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门口那串脚印,忽然又浮到她眼前。
沾着千叶草的。从山道下一路延伸上来,在庙门口停了一会儿,又原路折返的那一串。
她一直以为,那是百草谷派来的人。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把这个念头按回心里,脸上没露半分。
\"……老伯,\"石黛忽然问,声音很轻,\"您刚才,替那几块碑看世道。\"
\"嗯。\"
\"您看的那几块碑,\"她问,\"跟玄岳山的镇物碑,一样吗?\"
老仆的目光,落到她背上那块石头上,停了很久。
\"不一样。\"他。
\"你那块,是压东西的。\"
他顿了顿。
\"我们守的那块——是关东西的。\"
石黛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块碑石,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碑石往身后挪了挪,挪得离火堆更近了一点。
她不上来为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这块跟了她十几年的石头,比昨重了。
\"……所以,我们被逐出宗门,\"苏晚棠的声音有点发干,\"是有人……故意的?\"
\"是有人,顺着魔修的棋,将计就计。\"老仆,\"魔修想把你们从宗门里'拆'出来,正道就顺水推舟,让你们'散'出去——然后,等你们自己,走到一起。\"
他的目光,在五人脸上,一个一个地停过。
\"你们以为,你们在破庙里'落难重逢',是巧合?\"
\"那是有人,一路看着你们,把你们往同一个方向,引过来的。\"
五个人,一时都不出话来。
墨满忽然伸手,把镇岳往前推了推,推到火堆边,推到那块令牌方才搁过的地方。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镇岳的肩窝里,一动也不动。
没有人拦她。
那台缺了一条胳膊的旧傀儡,就那么坐在五个人中间,替她把没完的话,完了。
顾辞盯着火堆看了一会儿,忽然骂了一句:\"……合着咱这一路,是被人牵着走的。\"
\"不是一路。\"苏晚棠,\"是从秘境里出来那起。\"
\"送到一起\"四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得五个人半晌回不过神——可他们还不知道,这老仆的话,只了半截,剩下那半截,比这更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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