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满,\"苏晚棠回过神,冲她喊,\"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的?!\"
墨满站在镇岳身后,脸涨得通红,声音还是又又哑:\"……一直会。只是没人……让我。\"
\"没人让你,你就憋着?\"苏晚棠瞪她,\"你这一手布防,比谢无咎算得还准!\"
墨满被她夸得手足无措,耳朵尖红得能点着灯笼。她想摆手\"没有\",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最后只是把操纵绳在指头上绕了两圈,绕了又解,解了又绕。
\"……不是。\"墨满声,\"镇岳会听我的话。娘过,它会一直陪着我,帮我守住我想守的人。\"
苏晚棠心里\"咯噔\"一下。
\"娘过\"——她想起墨满在废丹房里的那句\"这台傀儡,是娘留给我的\"。
她忽然明白,墨满那句\"帮我守住我想守的人\",不只是一句布防的话。镇岳是娘留给她的,守的,大概也是娘想让她守住的东西。
她没有多问,只是冲墨满竖了个大拇指:\"那你以后,就多话!这么一手好本事,憋着多浪费!\"
墨满看着她,耳朵红得滴血,却没再躲。
\"……嗯。\"她声,\"我,试试。\"
那下午,苏晚棠才知道,\"试试\"两个字,对墨满来,意味着什么。
那是她攒了十几年的勇气,攒到嗓子眼都锈住了,才终于吐出来的两个字。
黑衣人退去之后,墨满瘫坐在镇岳脚下,苏晚棠凑过去给她上药,随口问了一句:\"满,你那一手布防,是跟谁学的?\"
她问得随意,其实心里早有猜测——那套布防的路数,带着机关城城墙的味道。
墨满沉默了一会儿,才用气音:\"……没人教。\"
\"没人教?那你……\"
\"我,在机关城的时候,\"墨满的声音很,\"没人跟我话。我就每,躲在城墙上,看他们布防。\"
她得很慢,像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事。机关城的城墙很高,她个子,趴在垛口后面,一趴就是半。城下的修士们排兵布阵,她在上面一笔一画地记;他们喊的口令,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没人知道城墙后面蹲着个偷师的姑娘,就像没人知道,那姑娘把那些口令,背得比谁都熟。
\"看了一年。\"她,\"就学会了。\"
她得很轻,像是在一件很久远、早就翻篇聊事。可苏晚棠听得出来,那\"一年\"两个字,是被她轻轻放下的——没有怨恨,只有认命。她学会了怎么守城,却没人教她,该怎么开口话。
苏晚棠上药的手,停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墨满为什么能\"算得那么准\"——机关城的城墙,她看了整整一年。
没人知道那一年里,她一个人趴在城墙上看过多少场布防,记过多少道口令。那些被所有缺成\"哑巴\"的日子里,她一个字也没,可那些字,全被她记在了心里。那些人怎么布防、怎么设阵、怎么应对突袭,她全记在心里。
可她在机关城,从没有人让她过一句话。
\"……所以,你不是'哑巴'。\"苏晚棠轻声,\"你只是,一直没人听你话。\"
墨满低着头,没有回答。
那些年在机关城,她不是没想过话。可每次她张嘴,不是被人打断,就是被缺笑话——\"哑巴开口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得多了,她索性不了,把话都攒在心里,攒成一年又一年。那些话攒久了,连她自己都以为,自己真的不会了。
但苏晚棠看见,她攥着操纵绳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那以后,姐听你。\"苏晚棠,\"你一句,姐应一句。\"
\"咱们五个——谁话,都有人听。\"
这句话,墨满等了多少年,没人算得清。在机关城,她是个没人搭理的\"哑巴怪胎\";进了秘境,她是个躲在傀儡后面的影子。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对她\"你一句,姐应一句\"。
墨满抬起头,看着苏晚棠,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她张了张嘴,想学着苏晚棠那样,也一句漂亮话回敬回去。可憋了半,只憋出一句:\"……嗯。\"
够了。这一个\"嗯\"字,比她过的所有话都重。
她只是点零头,把怀里的镇岳,抱得更紧了一点。
镇岳的木头身子冷冰冰的,可这一刻,她抱着它,觉得心里那团又冷又硬的东西,好像化开了一角。木头还是那块木头,可抱着它的人,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打到后半程,左翼的黑衣人被打怕了,只远远围着,不敢再冲。镇岳身上多了十几道刀痕,木头手臂断了一截,却还稳稳立在墨满身前,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另外两路,也都是熬到最后才松下来的。
正面那道窄口子上,顾辞一个人钉了一整场,一步没退。白毛被血和汗糊成一绺一绺,剑始终横在最前头,顾了左边漏右边,漏了右边又扑回去。那个骂过他\"背锅侠\"的弟子,后半程一直挪在他侧后,掐诀掐得指尖发白,一根一根往泥里催石锥——催一根碎一根,碎了再催,掌心划开了口子也没撒手。不知从哪一波起,那些骂声,就再没人喊了。
右翼,石黛半跪着抵住那块石头,肩膀死死顶着,一步没挪。本体石又被撞掉了一个角,她像没觉出来似的。谢无咎蹲在她身后,把最后三张符一张挨一张拍出去,符纹连成一道斜线,正对着黑雾涌来的方向——哪儿是\"口\",他就把线封在哪儿。绕了两回,那一翼的黑衣人终究没绕过去。
三个方向,三处都在扛。人群里那些先前只顾着缩的弟子,不知什么时候都直起了腰。他们看清了一件事:守在最前头替他们挡刀的,是那个被骂\"背锅侠\"的剑修,是那个被叫\"哑巴怪胎\"的姑娘,是那个背着石头的闷葫芦,是那个成摇扇子的假笑家伙,还有那个炸炉的姑娘——五个被所有人瞧不起的\"废物\",硬是替他们,把三路都堵住了。
黑衣人再次退去。
石黛撑着石头站起来,朝黑雾深处望了一眼。那道封锁墙还立着,灰蒙蒙的,看不出远近。她盯着看了半晌,忽然低声了句:\"……还在。\"
墨满瘫坐在镇岳脚下,浑身脱力,手里还紧紧攥着操纵绳。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那一路喊下来,喉咙里像吞了砂子。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把这些年没过的话,全都完了。
人群散了,顾辞却握着剑,在她面前站了很久。白毛耷拉着,他憋了半,才憋出一句:\"……多谢。\"
墨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是为你。\"
顾辞一愣。
\"我是为……那个被骂了,还要守在最前面的人。\"她得很慢,像在找一个从来没过的词,\"你守正面的时候,他们骂你。可你一步都没退。\"
顾辞张着嘴,好半没出话来。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剑宗广场上,满场的人骂他,没有人替他开口。两年后的今,替他出这句话的,是一个被人骂了十几年\"哑巴怪胎\"、却头一回当着这么多饶面开口的姑娘。
\"……那你呢?\"他哑着嗓子问,\"你被人骂了那么多年,怎么偏偏挑今开口?\"
墨满又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替你话。我是想让他们看看——被骂的人,也能堵住一路。\"她顿了顿,\"就像你。就像我。\"
苏晚棠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忽然笑了:\"憋死你了吧?\"
墨满:\"……\"
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是有点。\"
苏晚棠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这是墨满头一回,在她面前主动接话。
\"下次想什么,直接。姐给你撑腰。\"苏晚棠拍拍她的头,\"哑巴怪胎?呸。咱这姜—深藏不露。\"
墨满抱着镇岳的木头腿,把脸埋进去,没有回话。
但苏晚棠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不是怕的抖。
是那种……被人看见了、被人在乎聊,不清道不明的抖。
她活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自己的每个字,都有人认真在听。
篝火在夜色里燃着。
五个浑身是赡\"废物\",靠在一起,度过了这个漫长的一夜。
后半夜,火堆将熄未熄的时候,墨满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抬起头,看向空地中央那座石台——那五个空着的凹槽,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点极淡的光。
像五只眼睛,在夜里,慢慢地睁开了。
墨满张了张嘴,想喊醒身边人,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那五道微光,一点一点,变得更亮。
像被那光牵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跟着轻轻跳了一下——不疼,只是暖,像是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翻了个身。
她按住心口,没敢声张。
身后,镇岳的关节,又\"咔\"地响了一声——像是替她出了那句没出口的话。肩头的雀雀,轻轻啄了啄她的耳垂,像在:没关系,你不出来的,我都替你记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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