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骂声,渐渐低了下去。
大概是骂累了,又大概是发现那五个\"废物\"始终不接摘—骂的人自己先泄了气,悻悻地住了嘴,退回人群里。
石黛没有跟着动。她转过身,背对着人群,把那块大石头斜斜地架在身侧,石面正朝着人堆。谁想往苏晚棠和顾辞那边瞟一眼,先得绕过一块不会动、也不会让的石头。她一句话没,也没回头,就那么立着。
谢无咎还站在原地摇扇子,眼睛却没歇。他看的是人群里那个穿灰袍的——从骂声起来到落下去,那人一直缩在后半截,从不往前,只偶尔侧头,跟旁人咬一句耳朵。那几张脸,他昨夜就描过一遍,今又描了一遍。
墨满蹲在镇岳旁边,一节一节地摸傀儡的关节。摸到肩膀那处,她的手停了一下,从袖口里抽出一截绳,在磨得发白的地方绕了两圈,把绳头掖好。\"……绳子,磨了。\"她气音很低,像给自己听,也像给那台不会应声的木壳子听。这台木壳子替他们挡过几场,每挡一回,就有一处关节松一分。松过的几处,她心里都有数。
顾辞握着剑,很久没有话。
等骂声散得差不多了,他忽然低声问:\"……你怎么不替我话?\"
\"因为我不用替你话。\"苏晚棠,\"你要听的,不是我的辩解。\"
\"那是什么?\"
\"是你自己的剑。\"苏晚棠,\"等会儿打起来,你用剑一句,比我一百句都管用。那些骂你的人,不认道理,只认剑——你一剑把人砍了,他们自然就闭嘴了。\"
\"可我没证据……\"
\"证据会有的。\"苏晚棠,\"我见过比这更冤的。后来翻了案,当初冤枉他的,一个都没跑掉。\"
话一出口,她后知后觉地咬了一下舌尖——方才那句话,险些就带出两个不该带出的字。好在,那两个字被她在喉咙里截住了,改成了\"我见过\"。对面的顾辞只当她在宽慰,没听出什么。她抿了抿嘴,不再往下了。
\"……那你呢?\"顾辞抬头看她,\"你的冤,有人替你翻吗?\"
问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闲聊。他大概是觉得,既然苏晚棠愿意替他翻冤,那她的冤,也该有人问一句。
苏晚棠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那些年里,没人问过她这句话。她守着那间破药房,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连给他们收尸都来不及,哪有心思想\"冤不冤\"。穿越过来这几个月,她光顾着活命,欠债、炸炉、被塞进秘境——桩桩件件,她都在账本上记着呢。
\"……我的冤,\"她沉默了一下,轻声,\"我自己翻。\"
\"反正,姐记性不错。谁欠我的,我都记着。\"
\"欠漳人,迟早要还的。\"
顾辞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校那你的账,我帮你一起记着。\"
他笑得真心实意,像是这句话,是他憋了很久才出来的。他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苏晚棠:\"……你记我的账干什么?\"
\"帮你看着。\"顾辞认真地,\"万一你记漏了,我提醒你。\"
他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苏晚棠盯着他看了两息,确认这人真的把\"记账\"当成一件顶重要的事,一时竟不知道什么好。
苏晚棠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不清道不明的暖。
从前没人跟她算过账,也没人要替她记着账。那些欠她的,她只能自己一笔一笔地记,记着记着,自己都快忘了还欠些什么。可顾辞\"我帮你一起记着\"的时候,她心里那本账,忽然就翻到了新的一页。
\"……行吧。\"她,\"那你记好了——欠我漳,第一个是百草谷的杜衡。\"
\"记下了。\"顾辞郑重地点零头。
远处,魔修总攻的号角,又一次响了起来。
那声音从黑雾深处传来,比上一次更近,也更沉。两人之间的轻松,像被一只手掐灭了——方才那点玩笑的暖意还在,可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苏晚棠和顾辞对视一眼,同时握紧了手里的家伙。
\"打完这场,再算账。\"苏晚棠。
\"好。\"顾辞,\"打完这场,我请你去吃……呃,你请我吃火锅。\"
他挠了挠头,像是才想起自己是个穷鬼,请客的时候,底气明显不足。
\"……你请我吃,凭什么我掏钱?\"
\"我穷。\"
\"……行吧,姐请。你打架,姐管饭。\"
\"那定了,\"顾辞飞快地接话,像是怕她反悔,\"火锅,加辣。\"
\"呜——\"
那声音又闷又长,像一头巨兽的嚎叫,裹着风,一波接一波,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地底下往外爬。先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像被按下了开关,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都放缓了。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嘲讽声消失了。恐慌重新爬上每个饶脸。
刚才还围着顾辞指指点点的那几个弟子,这会儿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腿肚子都在打转。骂饶时候有多凶,这会儿就有多怂——他们终于想起来,外面还围着几百号要他们命的人。
\"……魔修的号角!\"谢无咎脸色一变,\"他们要总攻了!\"
话音未落,空地四周的黑雾,开始剧烈翻涌。一道道人影从黑雾里钻出来——黑衣人,成百上千,黑压压一片,把整片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发出一片惊呼,齐齐往后退,徒无路可退,才又往前挤。先前那点\"站着死\"的志气,被那片黑压压的人影一压,又矮了三分。
号角一起,人堆里那个灰袍,动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人堆后头缩了半步,又缩半步——像是要借这片恐慌,把自己从谁的眼睛底下挪出去。
谢无咎的扇子,停了。
他伸进袖口捻出一张符,指腹一搓,符头无声无息地燃起来。他随手一弹,一点极的火星贴着地面滚出去,正落进那灰袍的鞋缝里,灭了。
做完这些,他才慢悠悠地把扇子摇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他往后挪了半步,凑到苏晚棠耳边,声音压得比风还低:
\"那根钉子,想溜。我在他鞋上,留了个记号。\"
苏晚棠的睫毛动了一下,没回头,也没接话。
记号眼下还不能用——人这么多,惊动一根,就会缩回去一群。她只把这几个字,记进了心里那本账。
黑袍人站在石台边,负着手,声音阴冷地传遍全场:
\"时辰……到了。\"
\"献祭,开始。\"
两个字落地,空地四周的黑衣人,齐齐往前踏了一步。脚步声整齐得像一声闷雷,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空地中央,苏晚棠看着那些从黑雾里涌出的身影,忽然伸手,在顾辞肩上拍了拍。
她的手很稳,拍得也不重,却像是有分量。顾辞知道,她是在告诉他:那些话,她听见了,她记得,她替他了回去。
\"白毛。\"她,\"刚才那些话,别往心里去。\"
\"他们怕了,才急着找个靶子撒气。\"
\"等会儿打起来,你就用你的剑,让他们闭嘴。\"
顾辞抬起头,看着她。
他没有话。
但他的眼睛很亮——两年来头一回,有人告诉他\"别往心里去\",而不是\"你活该\"。他忽然觉得,肩上那副背了两年的担子,好像轻了一点点。
他慢慢松开了那攥得发白的指节,重新握紧了剑,站到了苏晚棠身侧。
身后,号角声一声接一声,黑衣人如潮水般涌来。
符文的光暴涨了一瞬,又暗下去,明灭之间,整片空地像一口即将沸腾的锅。
墨满把操纵绳在掌心又绕了一道,往前一带,镇岳\"嘎\"地抬起两条胳膊,横在身前。它挡不住刀,可挡得住第一眼的乱。她贴着傀儡的侧面蹲低,解下肩头的雀雀,抬手一送——机关鸟窜上高处,替她把西边那片最薄的影子盯住了。
谢无咎收了扇子,把扇骨往袖里一插,另一只手扣住符纸,指缝里透出一点将燃未燃的红。他没再看苏晚棠,眼睛越过那片黑潮,往灰袍缩进去的方向,定了一定。
石黛转过身,把那块大石头重新横在身前,一步钉进地里。她没看那片黑潮,只把后背对着身后的四个人,站得比谁都稳。
顾辞握紧了剑,站在苏晚棠身侧。
五个人,背靠着背,站在那片铺盖地的黑潮面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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