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山到做到，第二趟去县里，就把申请递了上去。
头一趟去县里，老张头让他把申请写好再来。他回来，先跑了一趟北坡，把界址又摸了一遍——哪块是次生林，哪块是荒坡，哪条沟有水，哪道梁背阴，都记在本子上。回到家，又翻出上辈子的记忆，细细比照：北坡的药材，哪块地皮实，哪块地爱涝，他心里，都有数。
\"山跟人一样，各有各的脾气。\"他蹲在坡顶，看着脚下的山，自言自语，\"摸透了脾气，才好伺候。\"
申请书是他熬了两个晚上写出来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承包范围——雪岭北坡，东起青石沟，西至老鹰嘴，南接柞木林界，北达半山腰防火道；承包面积——二百二十亩，其中次生林一百二十亩、荒坡一百亩；承包期限——三十年；经营方向——林下经济为主，种药、养蛙、栽果树、收山货，辅以封山育林。
\"青山，\"县林业局的老赵同志把申请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头，\"你这承包计划，写得比局里下乡干部的调研报告还细。就是一条——你打算咋管？二百二十亩，可不是数目，光看山，就得几个人。\"
\"看山的人，现成的。\"陆青山，\"我寻思着，组个护林队，村里挑几个实诚后生，轮班巡山。防火、防盗、防偷伐，一两趟，雷打不动。\"
\"护林队？\"老赵同志来了兴趣，\"这可是头一份。行，你这份申请，我报上去。明儿个，我带人上山丈量，你跟着，把界址定准了。\"
丈量那，是个响晴的。
老赵同志领着两个技术员，扛着测绳、标杆，爬了大半山，才把北坡的界址一处处定下来。陆青山跟在后头，指着一块块界石，心里默默记着：青石沟口那块大青石，是东界；老鹰嘴那棵歪脖子松，是西界；防火道边上那排新栽的落叶松，是北界……
丈量完界址，老赵同志又领着技术员，把山上的林木、水脉、土质，一样一样记在本子上。走到沟底时，技术员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陆同志，这土，是腐殖土，厚得很，种药、养蛙，都是好底子。\"
\"就是荒得太久。\"老赵同志，\"你看看这沟底的草，都一人高了。\"
\"草深，明地肥。\"陆青山笑道，\"地肥，就能长好东西。\"
老赵同志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青山，我瞅着你，是真把这片山，当自家的营生了。\"
\"不是自家的，也是咱合作社的。\"陆青山，\"当自家营生干，才干得长远。\"
\"青山，\"丈量完，老赵同志在坡顶坐下，喘着粗气，\"你这片山，我瞅着，是个好地方——坡缓，土厚，水也好。就是荒得久了，得费几年工夫收拾。\"
\"费工夫不怕。\"陆青山望着坡下，目光笃定，\"山是养出来的。头三年，我把底子打好；往后，就是躺着收钱的日子。\"
丈量的消息传回村，有人高兴，也有人犯嘀咕。高心是合作社的社员——山多了，活儿多了，分红的盘子就大了。犯嘀咕的是村口几个闲汉——\"二百多亩！他陆青山一个猎户出身的子，还真想当'山大王'？\"
那几，村里的闲话，比春的风还多。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闲汉蹲着晒太阳，有人咂着嘴：\"二百二十亩！一年租金一百多，还雇人巡山、开荒种药，那得往里垫多少钱？\"
\"人家有县里撑腰，怕啥？\"
\"撑腰也得有钱啊！听他还要买三轮车，那可是七八百块的大件！\"
\"嗨，人家是县里的红人，信用社都抢着给他贷款呢！\"
这话，有真有假。信用社确实找过陆青山——去年底，县信用社的同志上门，主动提出要给合作社放一笔贷款，县里支持专业户扩大再生产。陆青山想了想，只贷了五百块，：\"钱，够用就校借多了，压手。\"
这话传到陆青山耳朵里，他只是笑笑，没接茬。倒是赵德柱，破荒地替他话：\"人家承包的是荒山，交的是租金，干的是正经营生。你们有本事，也去包一座回来！\"
这话从赵德柱嘴里出来，把村里人都听愣了。有人背地里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赵主任咋替陆青山起话来了？\"
大柱也纳闷，私下问陆青山：\"青山哥，赵德柱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啊，\"陆青山笑了笑，\"想明白了。合作社的买卖，他也入了股——咱的盘子越大，他的分红越多。他这人，记仇，可也认利。只要路是正的，他就不糊涂。\"
批文下来那，是二月初二，龙抬头。
县林业局的批文是郑大山捎来的。他骑着自行车，进村就喊：\"青山！批了！二百二十亩，三十年，批了！\"
合作社的院子里，又是一片欢腾。陆青山接过批文，看了又看，手都有些抖。温满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张盖着红章的文件，眼眶忽然就热了。
陆青山把批文又递给老韩、大柱他们轮着看。大柱看着那张盖着红章的文件，手都有些抖：\"青山哥，三十年……咱这片山，往后三十年，都是咱合作社的营生了？\"
\"是咱替国家看着的。\"陆青山纠正道，\"山是公家的，咱是承包人。可只要咱把山养好了，这三十年里，山上的收成，就是咱合作社的。\"
\"那三十年以后呢？\"二牛问。
\"三十年以后？\"陆青山想了想，\"那时候，山上的树也成材了，药也成气候了。咱把这满山的家底，交还给公家，公家再承包给别人——反正，山不会亏待用心养它的人。\"
这话，得几个年轻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末了，大柱：\"青山哥，三十年，咱可得好好干，不能给后人丢脸。\"
\"对。\"陆青山点头，\"咱这一代人，把山养肥了，后人就有福享。\"
晚上，陆青山让温满炒了俩菜，又烫了一壶酒。穗穗趴在桌边，看着他给杯子里倒酒，忽然问：\"爹，今儿个是啥日子，还喝酒？\"
\"好日子。\"陆青山把她抱到腿上，\"咱家，又承包了一片山。\"
\"又承包山？\"穗穗歪着头，\"那咱家，是不是有好多山了？\"
\"好多。\"陆青山笑了，\"往后，这些山，都是咱穗穗念书、长大、过好日子的靠山。\"
\"那我也要好好念书！\"穗穗挺起胸脯，\"等我长大了，帮爹管这些山！\"
温满端着菜进来，听见这话，笑道：\"你爹管山，你管账，那你娘干啥？\"
穗穗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娘管做饭！爹和我，都爱吃娘做的饭！\"
满屋子，都笑了。
\"青山，\"夜里，温满躺下，轻声问他，\"三十年……那时候，咱都老了。\"
\"老了怕啥。\"陆青山笑道，\"老了，咱就坐在山下，看着山上的树，看着满山的收成，那日子，想想就美。\"
他顿了顿，又：\"明儿个，我就张罗护林队的事。山大了，得有人看着。\"
\"护林队？\"温满问，\"都谁？\"
\"大柱、二牛、铁柱，再加上周叔当顾问。\"陆青山，\"我当队长。往后，咱社里，又多一摊正经事。\"
\"那……\"温满欲言又止，\"那沙二狗那帮人……\"
\"沙二狗？\"陆青山眉头一皱，\"西山口那帮偷猎的？\"
\"嗯。\"温满压低声音，\"我听人，他们去年冬，就在北坡下过套子，套走了好几只狍子。你承包了那片山，他们……能乐意？\"
陆青山沉默了一会儿，：\"乐意不乐意，由不得他们。山是公家的，承包是合法的。他们要是不服，咱就跟他们讲道理；道理讲不通，还有国法。\"
他握住温满的手：\"满，你放心。我陆青山这辈子，行的正，坐得端。谁想跟我过不去，也得掂量掂量。\"
温满没再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窗外，二月的风还带着寒意。远处的雪岭，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那片山，沉默地立着，像是在等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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