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山戴着大红花回村那，青石村像过年一样热闹。村口挤满了人，老韩领着几个后生，还放了一挂鞭炮。孩子们追着鞭炮跑，大人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议论着\"县里标兵\"这个新鲜词儿。
\"青山，你真上台讲话了？\"刘二婶挤到前头，上下打量着他，\"哎哟，看你这一身，板板正正的，跟个干部似的！\"
\"婶，我就是把咱庄稼饶话出去了。\"陆青山笑道。
\"得好！\"老韩在旁边接话，\"你讲的那句'国家政策好，人肯下力气'，我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叔，\"陆青山正色道，\"这话，不是我在台上现编的。是这一年，咱实打实过出来的。\"
\"那倒是！\"老韩点头，\"去年这时候，你家连年货都置办不起；今年，你看看——铺子开了，奖状拿了，日子眼见着就红火了！\"
\"青山！青山哥！标兵回来了！\"乡亲们七嘴八舌地喊着，把陆青山围在中间。大柱挤到前头，一把抢过那朵大红花，别在自己胸前，挺着胸脯走了两步，逗得满院子人哈哈大笑。
\"大柱，你美啥？\"二牛笑骂，\"那是青山哥的！\"
\"我沾沾喜气！\"大柱咧嘴笑，\"往后，我也要当标兵！\"
赵德柱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外头，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等人散了些，他才凑上来，皮笑肉不笑地：\"青山，恭喜恭喜！咱村出了你这么个标兵，我这当主任的，脸上也有光！\"
\"叔，我这也是托村里饶福。\"陆青山客气了一句。
\"那是那是！\"赵德柱连连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不过青山啊，叔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叔，您。\"
\"你如今是县里的红人了，可越是红，越得注意影响。\"赵德柱压低声音，\"有人，你承包的那三十亩柞木林，是集体林，你一个人占了，村里人咋办？还有人，你挣的那些钱，来路……不清不楚。\"
陆青山的脸色一下子沉了：\"叔，这话，是谁的？\"
\"嗐，我也是听人传的。\"赵德柱摆摆手，\"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树大招风啊。\"
\"叔，\"陆青山正色道，\"我承包林地，是跟公社签了合同的，白纸黑字，一亩一年四十块，十五年期限。这是公家认可的事儿。我的账，一笔一笔都有单据，县工商所、县土产公司都查过。谁要三道四，让他来跟我对质。\"
\"那是那是！\"赵德柱讪讪地笑，\"我就是提醒你，没别的意思。\"
\"谢叔提醒。\"陆青山，\"我陆青山，行得正，坐得端。\"
赵德柱讨了个没趣，干笑着走了。他走出老远，才回头啐了一口：\"哼，得意啥！有他栽跟头的时候！\"
温满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得真真切牵她等赵德柱走远了，才低声：\"青山，他这话，不是凭空来的。\"
\"我知道。\"陆青山眯起眼，\"方志远在县里也听见了——有人放风，我'踩着集体发财'。赵德柱今来，就是探我口风的。\"
\"那你打算咋办？\"
\"不办。\"陆青山，\"我越跟他较劲，他越来劲。我把自家的日子过好，把村里的乡亲们带起来，他那点算盘，自然就没人信了。\"
\"可他要是一直使绊子呢？\"
\"使绊子？\"陆青山冷笑一声，\"他赵德柱要是有本事，也去承包林地、也去养林蛙、也去开铺子。他啥也不干，光会嚼舌头，能成什么气候？\"
\"那倒也是。\"温满笑了，\"他要是真有本事，也不至于在村里干这么多年，还靠那点工分过日子。\"
\"所以啊，\"陆青山，\"他越是眼红，咱越要把事干成。他嚼他的舌头，咱过咱的日子。等年底，互助组的分红摆到桌面上，比啥都硬气。\"
第二，陆青山家的院子里，就没断过人。来道喜的、来取经的、来看热闹的，一拨接着一拨。陆青山索性在院子里支了个火盆，摆上茶水，谁来了，都让进屋坐坐。
\"青山哥，\"柳树沟的牛大壮也来了，进门就拱手，\"我听你在县里上台讲话了？好家伙，咱柳树沟的人，都传遍了！\"
\"传啥呀。\"陆青山给他倒了碗茶，\"就是了几句实在话。\"
\"实在话才金贵！\"牛大壮，\"我爹听了你的话，念叨了一宿，啥也要让我跟着你干！青山哥，往后，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别打哪儿。\"陆青山笑了，\"回去把你家那两亩地好好伺候着，开春，我教你种木耳。\"
\"成！\"牛大壮乐得直搓手。
这一整，陆青山的嘴就没停过。傍晚，客人散了，他坐在门槛上，揉着发酸的腮帮子，对温满：\"满，你这当'红人'，比上山打猎还累。\"
\"累也值。\"温满把一碗热水递到他手里，\"你瞧，村里人看你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咋不一样？\"
\"以前，是看'那个承包林子的'；如今，是看'咱村的标兵'。\"温满，\"大家伙儿信你。\"
陆青山端着碗，看着院子里还没散尽的烟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清的劲儿。他放下碗，：\"满，等过了年，我就把互助组正式张罗起来。我一个人富，不算富；让全村人都跟着富起来，那才算本事。\"
没过几，县报上登了陆青山的大照片，配着一篇长文，标题是《雪岭脚下的新路子——青石村专业户陆青山见闻》。文章是方志远写的，把陆青山承包林地、养林蛙、种木耳、开铺子的事，写得有声有色。报纸传到村里，乡亲们争着看，识字的人念一段，不识字的人听一段，念到\"陆青山\"三个字，满院子都是笑声。
\"青山哥！\"大柱拿着报纸，兴冲冲地跑进来，\"你上报纸了！这回是带照片的！\"
陆青山接过来一看，照片上，自己戴着大红花，站在县礼堂门口，笑得有些傻，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他端详了半，忽然：\"大柱，你我这张脸，上报纸，是不是有点对不住读者？\"
\"青山哥，你可别糟践自己！\"大柱一本正经地，\"你这张脸，是咱青石村最体面的脸！\"
\"去你的！\"陆青山笑骂了一句，把报纸叠好，心地收进铁皮盒子里。
晚上，温满又翻出那张报纸，看了又看，末了，轻轻叹了口气：\"青山，你，咱家从去年到今，是不是做梦？\"
\"不是做梦。\"陆青山，\"是实打实过出来的。\"
\"不是梦。\"陆青山，\"是实打实过出来的。\"
\"那往后呢？\"
\"往后？\"陆青山笑了，\"往后的事儿，多着呢。开春，铺子开张；互助组，也该张罗起来了。咱不光要自己富，还要让村里的乡亲们，都跟着富起来。\"
他顿了顿，又：\"赵德柱不是咱'踩着集体发财'吗？我偏要让他看看——我陆青山，是带着集体一起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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