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有财的事,陆青山没张扬,却留了个心眼。他琢磨着,钱麻子既然能撺掇陆有财,就保不齐还有后手。与其等着挨打,不如把网撒出去,看看这潭水底下,还藏着什么鱼。
他先去找了一趟郑大山,把陆有财的事了,又:\"郑同志,我琢磨着,钱麻子不会善罢甘休。他要是再往咱县的山货里动手脚,就得靠您和工商所的同志了。\"
\"你放心!\"郑大山拍着胸脯,\"我早看那老疤不顺眼了!他要是再敢胡来,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商量了一番,定下了一个计策。陆青山这才回村,放出风去:青石村要收一批大货,发给省城的罗老板,数量大,价钱高。
\"青山,\"温满不解,\"咱家哪来那么多货?\"
\"没货,正好。\"陆青山压低声音,\"这风,是放给钱麻子听的。他要是动了歪心思,自己就会送上门来。\"
\"那他要是不来呢?\"
\"不来,咱也不亏。\"陆青山笑道,\"就当给咱家的货,提前吆喝了一嗓子。\"
消息传到县城,钱麻子果然坐不住了。他寻思着,这是搞臭陆青山的好机会——只要在那批大货里动点手脚,让罗老板退货,陆青山的名声就完了。
\"他那批货,是给省城老板的?\"钱麻子眯起眼睛,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我掺了沙子,让省城的老板退货,他陆青山,就算完了!\"
他翻出仓库里积压的几袋陈货——那本来是前些年收来、打算坑外地客商的,一直没脱手。他叫人把那几袋陈货翻出来,又掺上沙子,心里盘算着:这批\"货\",陆青山要是收了,转手送到省城,罗老板一验,准得炸锅!
他托人找了大柱,是手里有一批上好的干木耳,想卖给陆青山。大柱年纪轻,没多想,就把人领来了。
\"青山哥,\"大柱进门就,\"县城来个老板,有一批上好的干木耳,问咱收不收。\"
\"收。\"陆青山不动声色,\"让他把货拉来,我看看成色。\"
那下午,钱麻子赶着一辆骡车,拉着一车木耳,进了青石村。他堆着满脸笑,见了陆青山就拱手:\"青山兄弟!听你要收大货,我这儿有一批上好的木耳,全是雪岭上的头茬货,你看看!\"
\"钱老板客气了。\"陆青山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掀开麻袋,抓了一把木耳,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就着光看了看,忽然抬起头,\"钱麻子,你这木耳,上头一层,是好的;底下压着的,是掺了沙子的陈货吧?\"
钱麻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你胡什么!\"
\"我是不是胡,你自个儿看。\"陆青山把麻袋往地上一倒——哗啦一声,木耳散了一地,底下果然混着黄沙和碎渣。
\"这是咋回事?\"大柱瞪大了眼睛,\"钱麻子,你这是上好的头茬货,咋底下全是沙子?!\"
钱麻子的脸涨得通红,刚要狡辩,仓房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钱麻子,你还有什么话?\"
众人回头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县土产公司的郑大山,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工商所干部。
\"郑、郑同志……\"钱麻子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我早就听陆青山,有人要往他的货里动手脚。\"郑大山冷着脸,\"这些,我让人盯着你呢!你这车木耳,从哪个仓库拉的、掺了多少沙子,我们全查清了!\"
\"郑同志,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钱麻子扑通一声跪下,连连求饶。
\"带走!\"工商所的干部走上前,把人和车一并带走了。
看着钱麻子被押走的背影,陆青山站在院子里,长长舒了口气。
\"青山,\"郑大山拍拍他的肩膀,感慨道,\"你这一手,玩得漂亮!将计就计,让他自己钻进来!\"
\"嗐,\"陆青山笑了笑,\"做生意,讲究个实在。他钱麻子想靠歪门邪道,到头来,还是害了自己。\"
\"对了,\"郑大山又,\"老张站长托我带话——年底县里开'多种经营表彰会',你是全县头一份的专业户,要上台讲话!好好准备准备!\"
\"我哪会讲话。\"陆青山挠了挠头。
\"不会也得会!\"郑大山哈哈大笑,\"你是咱县的招牌,你不讲,谁讲?\"
送走郑大山,温满走到他身边:\"青山,今儿个这一出,你早就安排好了?\"
\"嗯。\"陆青山点头,\"钱麻子这种人,你不给他个教训,他永远不知道收敛。\"
\"那你就不怕他记恨你?\"
\"记恨就记恨吧。\"陆青山,\"咱行的正、坐得端。再了,郑同志了,钱麻子这次掺沙子卖假货,够他喝一壶——工商所那边,少罚他几百块,还要扣执照。他往后,怕是想捣乱,也没这个胆了。\"
温满听完,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晚上,陆青山坐在灯下,把那把黄铜钥匙看了又看。省城的铺子、县里的表彰会、明年的林蛙、木耳、药材——他心里的那盘棋,越下越大了。
\"青山,\"温满在里屋喊,\"穗穗睡下了,你也早点歇着吧。\"
\"嗯。\"陆青山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他又坐了一会儿,把那把钥匙收进铁皮盒子里,又翻开账本,添了一行字:
钱麻子:已按掺沙卖假查办(工商所扣执照、罚款)陆有财:已悔改,暂不追究
他放下笔,看着那两行字,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了一句:
与人为善,路才越走越宽。
他吹疗,躺下。黑暗中,他听见屋外山风穿过柞木林的声响,哗啦啦的,像是在替他念着这一年的收成账。
\"爹!\"穗穗忽然在里屋喊了一声,\"我梦见咱家的铺子开张了,好多人来买木耳!\"
\"真的?\"陆青山笑了,\"那铺子里,是不是还挂着'雪岭山货行'的招牌?\"
\"是!\"穗穗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招牌可亮了!\"
\"好。\"陆青山,\"等开春,爹让你亲眼看看,那招牌到底有多亮。\"
他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响动。他披衣起身,拉开院门,却是陆有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青山,我想明白了——这是欠钱麻子的账条,三十八块。这账,我自己还!明儿个我就去镇上找活儿,一年还不清,还两年!我陆有财,要堂堂正正做人!\"
\"好!\"陆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是我陆家的人!你要是手头紧,跟哥一声。\"
送走陆有财,陆青山看着东边泛白的空,长长舒了口气。他知道,钱麻子这一栽,把这个堂兄,也彻底拉回了正道。
第二,他去县城,把陆有财的事跟郑大山了。郑大山点点头:\"县土产公司新办了个山货加工队,正缺人手。他要是不嫌弃,我给他递个话。\"
\"那敢情好!\"陆青山一喜,\"有财干活是把好手,您这一拉,可把他拉上正道了!\"
从县城回来,色已近黄昏。村口,温满拉着穗穗,正踮着脚往这边望。
\"爹!\"穗穗撒开腿跑过来,扑进他怀里,\"你去县城了?是不是又给我买好吃的了?\"
\"买了!\"陆青山笑着掏出一包糖,\"县里新出的水果糖,甜得很!\"
穗穗抱着糖蹦蹦跳跳往回跑。温满替他掸璃肩上的灰:\"事儿办妥了?\"
\"办妥了。\"陆青山压低声音,\"钱麻子那边,工商所扣了执照,还要罚他五百块。往后,他怕是再不敢往咱县的山货里伸手了。陆有财也改了性子,郑同志还给他介绍了县里的加工队。\"
\"那就好。\"温满长舒一口气,\"咱家的日子,总算是清净了。\"
\"清净不了。\"陆青山笑道,\"等开春,铺子开了,互助组成立了,事儿多着呢。不过,事儿再多,也是往好里走的。\"
两人并肩站在村口,看着边最后一抹晚霞沉下去。秋风从雪岭上吹下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青山,\"温满轻声,\"这一年,真像做梦一样。\"
\"做梦的日子,还在后头呢。\"陆青山笑道。
他没有再多,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他知道,这个梦,他上辈子就做过一回——做醒得太晚,把妻女都错过了。这辈子,他要把它做得实实在在,让妻女再不受冻挨饿。
\"爹!娘!\"穗穗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吃饭啦!\"
\"来了!\"两人相视一笑,牵着手转身回家。院子里炊烟袅袅,饭菜飘香,灯光透出来,把一家三口的身影拉得老长。
这一夜,青石村的月光,格外亮。他知道,明,又是新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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