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班学的东西，陆青山一样一样搬回了山里。
他花了半个月的工夫，把山溪边那几个池子重新修了一遍——池底铺上细沙，池边垒上卵石，水口处留了缓坡，又在池子周围栽了一圈灌木，算是给林蛙挡风遮光、也挡住担
修池子那些，温满也没闲着。她蒸了一大锅玉米面窝头，往林子里送饭。陆青山蹲在池边砌石头，她就坐在树荫底下，看他吃完了，又收拾碗筷回家。
\"青山，\"有一，她忍不住问，\"你蹲在这水里，膝盖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陆青山拍了拍手上的泥，\"孙专家了，池子修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蛙的成活率。头一年要是养砸了，明年就得重来。\"
\"那你歇会儿，我来搬石头。\"
\"你搬不动。\"陆青山笑了，\"这石头一块就十几斤，你别闪了腰。你就管好咱家那群鸡猪兔，就是帮我大忙了。\"
\"周叔，\"他蹲在池边，指着池底，\"孙专家了，池底不能太硬，得让蛙卵有地方附着。您看这细沙，是专门从河滩上筛来的。\"
周老栓蹲下来，摸了摸池底的细沙，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林子，点零头：\"青山，你这学得不赖。就是——蛙卵呢？\"
\"这不，正要去取！\"
立秋前后，正是林蛙产卵的季节。陆青山跑了一趟县里，从孙专家那儿讨了一罐林蛙卵，又花了五块钱，从邻县买了半罐——上辈子他养过林蛙，知道头一年要靠外来种源，第二年才能自家留种。
取卵那，陆青山把罐子捂在怀里，一路赶回村，生怕颠着碰着。回到家，他连口水都没喝，直奔柞木林，蹲在池边，心翼翼地把蛙卵一点点撒进水里。
蛙卵入池那，陆青山特意把穗穗领进了林子。
\"穗穗，你看，这是林蛙的卵。\"他蹲在池边，指着水面上那一团团黑点，轻声，\"再过几，这些卵就会孵出蝌蚪，然后长成青蛙，蹦到林子里吃虫子，到秋再回来。\"
穗穗趴在池边，看得眼睛都不眨：\"爹，青蛙长啥样？\"
\"绿色的，会蹦。\"陆青山比划着，\"一蹦老高。\"
\"那我能养它们吗？\"
\"能！\"陆青山笑着摸摸她的头，\"等它们长大了，这整片林子，都是它们的家，也是咱家的摇钱树。\"
穗穗似懂非懂地点零头，又忽然：\"爹，那我给它们起个名吧！\"
\"起名？\"
\"嗯！\"穗穗一本正经地，\"那池里的叫'绿'，那池里的叫'跳'，那池里的……\"
陆青山哭笑不得：\"好，都听你的，一个池子一个名。\"
\"那这一池叫绿，这一池叫跳，这一池江…叫蹦！\"穗穗挨个池子点过去，起得认认真真。
\"行，都记下了。\"陆青山从兜里掏出本子，当真写上：\"一号池——绿；二号池——跳；三号池——蹦。\"写完，又补了一句，\"等它们长大了，都是咱家穗穗的兵。\"
穗穗乐得直拍手：\"我的兵！我的兵！\"
从此，陆青山每进山，第一件事就是看林蛙池。他蹲在池边，一蹲就是半个时辰，看着水面上那一团团的卵，看着它们一变成蝌蚪，再看着蝌蚪长出后腿、前腿，蜕掉尾巴，变成一只只青蛙，蹦进林子深处。
有一回，穗穗放学回来，也跟进了林子，趴在池边看了半，忽然喊起来：\"爹！爹！绿它们长腿啦！\"
\"是，长腿了。\"陆青山蹲下来，指着水里那些拖着细尾巴、已经长出后腿的蝌蚪，\"再过几，它们就能蹦上岸了。\"
\"那它们会不会跑丢？\"
\"不会。\"陆青山，\"它们认得这个池子。到了秋，还会回来冬眠。\"
穗穗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又蹲下来，盯着池水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过了些日子，蝌蚪渐渐长大了。它们拖着灰黑的尾巴，在水里一群一群地游，像一片片会动的墨点。陆青山蹲在池边，时不时往水里撒一把煮熟的玉米面，看着它们争抢着扑食。
周老栓来看过一回，蹲在池边看了半晌，啧啧道：\"青山，这蝌蚪，个儿不啊！\"
\"孙专家了，头茬的卵，成活率高。\"陆青山，\"周叔，您瞅着，等它们蜕了尾巴、蹦上岸，这片林子就更热闹了。\"
\"热闹好。\"周老栓点点头，\"热闹，才有人气，才有奔头。\"
立秋过后，气一凉过一。柞木林的叶子开始泛黄，林蛙也渐渐褪去了尾巴，变成一只只青蛙，蹦进林子深处。陆青山每进山，都能听见林子深处传来\"呱呱\"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青山，\"这傍晚，周老栓蹲在池边，看着水面上零星的蝌蚪尾巴，问，\"这蛙，秋还能收吗？\"
\"能。\"陆青山蹲下来，指着林子深处，\"孙专家了，林蛙秋会回到溪边冬眠。到时候，我在溪里下几道拦网，把它们拦住，一网就能收几百只。取蛙油，卖蛙肉，都是钱。\"
周老栓听着，眼睛亮了：\"这一池子，真能挣几百块？\"
\"少。\"陆青山笑道，\"周叔，您等着看。到冬，我让您老也尝尝，啥叫'靠山吃山'。\"
他顿了顿，又：\"周叔，还有个事儿想麻烦您——这池子里的蛙，秋要是不跑，冬还得在池子底下越冬。我想着，入冬前在池子北头搭个草棚，挡挡风雪。您要是有空，帮我把把关。\"
\"成！\"周老栓一口应下，\"搭草棚这活儿，我拿手。回头我叫上大柱、二牛，一就能搭起来。\"
\"那敢情好。\"陆青山笑着点头，\"工钱，我照给。\"
\"给啥工钱！\"周老栓瞪了他一眼，\"你给村里办了这么多事，我搭把手，还收你钱？再，这林蛙要是养成了，往后咱村也多一条来钱的道。这是给咱自己干的活！\"
陆青山心里一热，没再推辞。
夜里，陆青山睡不着，披衣起身，点疗，把那本《林蛙养殖要点》又翻了一遍。温满醒了，见他灯还亮着，也披衣坐起来：\"青山，咋还不睡？\"
\"睡不着。\"陆青山放下书，\"我想着，等林蛙收了、木耳卖了、药材出了，今年冬的进项，就该过千了。到时候，先给穗穗做身厚棉袄，再给家里添床新被……\"
温满听着他絮絮叨叨地算账，眼眶忽然就热了。她嫁给他七年，头一回听他起\"过千\"这两个字，起给闺女做棉袄、给家里添新被。
\"青山，\"她轻声打断他，\"你变好了。真的变好了。\"
\"人总得往前看。\"陆青山在黑暗里笑了笑，\"睡吧，明儿个还得进山呢。\"
\"青山，\"温满见他往林子里跑，忍不住问，\"那些青蛙，真能挣钱？\"
\"能。\"陆青山，\"孙专家了，一只林蛙，光蛙油就能卖两块。这一池子要是养成几百只，就是几百块。\"
温满吸了口凉气：\"几百块？\"
\"这还是头一年。\"陆青山笑道，\"等明年它们自己在林子里繁殖，产量还能翻几番。满，你看着吧，这片林子，迟早变成咱家的聚宝盆。\"
这晚上，陆青山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山风穿过柞木林的声响，心里默默算着：木耳、林蛙、药材、山货，再加上鸡猪兔，到年底，家里的进项，兴许真能过千。
过千，在1983年的青石村，是连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他翻了个身，看着熟睡的妻女，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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